太子被缚于紫檀椅上,衣袍仍工整,领口微乱却难掩一身清贵,长发松松垂落,几缕沾在颊边,面色苍白,眉眼间却是楚鸢从未见过的松弛慵懒。
他似乎再无留恋,放下了多年执念,人竟也变得真正的舒朗起来。
殿外风声穿廊而过,卷起垂落的纱幔轻轻晃动,灯影落在他沉静却落寞的侧脸,明明是金枝玉叶,却困于这深宫一隅,只剩一身清寒与无边苍凉。
楚鸢和陆瑾一同进了殿内,身后跟着一个端了酒的内侍。
像极了她第一次在萧国公府见他,也是和陆瑾一同去的。
听见脚步声,太子缓缓抬了头,待看见是楚鸢,仿佛早已知晓一般熟络。
“来了?”
楚鸢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他,忽的拔出腰间短刀,在内侍和陆瑾都不明所以的时候,割断了绑缚太子的绳子。
身为皇族,哪怕受伏,也该体面。
太子浅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多谢!”
他道!
“楚鸢,这样,你开心吗?”太子抬头看向她,眸子落寞,却也坦然。
开心吗?
应该是开心的,可她突然有些笑不出来,特别是听到太子对皇帝说的话以后,他也是那个可怜之人。
“我来送殿下最后一程!”
太子轻轻道:“楚鸢,孤这只掌中鸟,做得好吗?”
楚鸢迅速背过身,不去看他的眼睛。
“殿下,可还有什么心愿?”
“为什么要选乐游?孤心甘情愿做你的傀儡,孤跪着求你留下。”
为什么?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似乎也没有很久。
“殿下还记得,我初次到萧国公府见你那晚吗?”
“恩!现在看来,杀许昌,就是你的计划,让陆瑾代替许昌的位置,让孤的钱从陆瑾的手中经手,才能精准掐断萧枕书的粮草。”
太子瞟了一眼陆瑾。
陆瑾眸色晦暗,仍在沉痛之中,此刻无非是强撑。
楚鸢担忧的看了一眼陆瑾,正色:
“第一次相见,你让我叔叔跪在地上,直到你走都没有让他起身!殿下,我叔叔是什么人?他是礼部侍郎,翰林大学士,礼法表率,你竟让他长跪不起!”
“大夏以礼法治天下,可是你骨子里从未尊重,敬畏过大夏的法度礼仪,你这样的人,我如何选你做君王?你这样的人,我如何安心将安南的百姓交给你?”
楚鸢转过身看着他,眸中那一丝柔弱刹那间不复存在,想到她的百姓,她总是无比坚强。
陆瑾猝然抬头,望向楚鸢的神色复杂得难以纾解。
而太子此时似是终于明白了一般:
原来,是这样啊。
“呵……”
太子自嘲的笑了,怆然颔首表示明了:“孤终于知道了,为何你对孤有致命的吸引力,为何一次又一次,我始终下不了手,便是你骨子里这种气,和洛国公一样的东西,是孤没有的。”
“不对,孤曾经也有过,可,什么时候,不见了呢?”
他喃喃,掐住了额尖不住回忆,过往却混沌不堪,他终于选择了放过自己。
“罢了!成王败寇罢了……”
楚鸢蹙眉:“这些年,你一直派人刺杀陆执,是吗?”
“做到孤这个位置,陆执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楚鸣,是不是你的人?”
太子沉默了。
“是萧国公的人吧!陆家倒向了你,你又如此看重我,萧国公担心大权旁落,想引发安南之乱,让陆家重回安南。”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楚鸢,你太聪明了,和乐游一样,洞悉人心,聪慧至极,可这样的人,慧极必伤,孤不希望你死,孤希望你,长长久久的活着。”
“为什么?你不该恨我吗?”
楚鸢诧异,蹙眉看着他。
他脸上漾着温暖的笑意,眸子里除了苍凉,还闪着一分无奈:
“纠缠太久,爱恨已经分不清了。”
他低头看着她在地上的影子,喃喃的,似是在道别:
“陈舒然,徐娇娇,你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上元夜你去救陈娘子的那个背影,在孤的梦中出现了很多次,赤诚的,毫不犹豫去救助弱者,许是那一刻,孤动心了。”
“楚鸢,我其实知道,我赢不了,可我不想做你口中的懦夫,于是,我如你所愿……”
“够了!”
楚鸢打断他,似乎不敢再听下去。
“殿下,我原本,不是要你的性命,可是十年前,是你杀了陆执的父母,你的人杀了陆执的父母,就在大理寺那间暗牢,没有审判,没有圣旨,你私自派人去杀了他们!十年前,你就已经失了本心。”
“连十岁的陆执都不放过!若不是祖母洞悉人心,让许小娘入府,故意把二哥和宝宝养得娇纵无用,你早就派人把他们也杀了,是吧?”
“何必在此假惺惺!乐游十年苦难不是你的手笔?燕亲王十年太极殿不是你造成的?纵然成王败寇,可,你对手足如此无情,对臣下如此无礼,你怎么配做这东宫太子!”
楚鸢一条一条列数他的罪孽,毫不留情戳穿他的阴暗。
她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她要让乐游堂堂正正登上皇位,她要让往后的天下没有这些龌龊的阴暗。
她不能让乐游心存愧疚。
她知道,陆执和乐游就在殿外。
她知道。
“也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也算了无牵挂了!”
他扶着紫檀椅的扶手缓缓起身,走向内侍,给自己倒了一杯毒酒。
“阿鸢……”
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