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靖安王那张带着笑的死脸上,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靖安王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不仅刺穿了他的耳膜,更在他的心上剜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疼。
沈策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心头一沉。他跟随梵野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
梵野缓缓收回长枪,枪尖的血珠串成线,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单阙当年有苦衷,知道单阙暗中护着他,却从未想过,那份护佑的背后,是这样锥心刺骨的卑微与牺牲。
这些事,单阙从未提过半个字。
那个坐在龙椅上,清冷疏离,连衣角都不肯沾尘的帝王,曾经为了他,卑微得像条狗,跪在雪地里,任人践踏。
梵野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低头,咳出一口血,溅在玄色战甲上,像开了一朵妖冶的红梅。
“将军!”
沈策惊喊一声,将梵野扶到一旁相对干净的雪地上坐下,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
他知道梵野此刻不是累了,是心乱了,靖安王那些话,比任何刀枪都要伤人。
“将军,别听他的。”沈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十年相伴的默契与安抚,“靖安王是死到临头,故意用这些话激你,想让你乱了心神,他的话,做不得数。”
梵野靠着冰冷的城墙,双目失神地望着远处的残阳,指尖死死攥着雪,将皑皑白雪捏成了冰渣,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也感觉不到疼。
“他说得对。”梵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欠陛下的,太多了。”
十年恨,十年怨,十年的试探与折磨,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反过来狠狠扎向自己。
他想起金銮殿上,自己将单阙按在盘龙柱上,狠狠咬他的唇;想起雨夜闯宫,用最狠的话戳他的软肋;想起他一次次用性命试探,看他会不会护着自己……
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复”,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在单阙当年的牺牲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沈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跟着梵野十年,亲眼看着梵野在北疆九死一生,看着他深夜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呆,看着他把对单阙的思念与恨意,熬成了骨子里的偏执。
他蹲下身,与梵野平视,沉声道:“将军,欠了,便还就是了。靖安王已死,燕云关已破,平洲指日可待。等我们平定叛乱,班师回朝,你有的是时间,陪着陛下,护着陛下,用一辈子去还。”
“可他受的苦……”梵野的声音哽咽,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脆弱,“我再也补不回来了。”
“补不回来,就用余生去守。”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补偿,是你的相伴。你看,陛下为了你,连丞相都敢杀,连仁君的面具都敢撕,他早已把你放在了比江山更重要的位置。”
他顿了顿,想起临行前宫墙上那遥遥相望的一幕,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将军,你出征时,陛下在宫墙上站了多久,你是知道的。他等你得胜归来,等的不是一个平定叛乱的将军,是他的梵野。”
梵野抬眼,看向沈策,眼底的死寂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是啊,单阙在等他。
等他回去,共定乾坤,相守不离。
那些过往的苦,已然铸成,再多的悔恨也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守好这万里江山,护好那个为他疯、为他跪、为他舍弃一切的帝王。
梵野缓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掌心的冰渣被鲜血染红。他站起身,身上的披风滑落,玄色战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更甚的偏执与坚定。
他提起长枪,枪尖指向平洲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沈策。”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三军休整一个时辰,明日卯时,进军平洲!”梵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茫茫战场,“速战速决,我要尽快回京。”
“遵旨!”沈策抱拳领命,看着梵野重新挺直的脊梁,终于松了口气。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下,燕云关的烽火渐渐熄灭。梵野立在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仿佛能触碰到千里之外,那个身着龙袍,在宫墙上等他的人。
明日便是除夕了。
陛下,臣就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