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关的苍穹被血色染透,金戈交击的锐响震碎长空,梵野亲率的三万玄甲铁骑如墨色洪流,撞向靖安王的叛军营垒。
玄军甲胄凝霜,长刀映着残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马蹄踏碎叛兵的阵型,枪尖挑落翻飞的帅旗,断肢与血沫溅在皑皑积雪上,融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靖安王的叛军负隅顽抗,箭雨如蝗,滚木擂石从城关倾泻而下,玄军将士前仆后继,盾牌手结阵硬抗冲击,骑兵迂回包抄,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碎裂声交织成炼狱交响曲。
城关的砖石被炮火轰得崩裂,旌旗被火焰吞噬,短短半个时辰,叛军阵线节节溃败,尸骸堆叠成山,活着的叛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梵野策马立于尸山之上,玄色披风被血风猎猎扬起,手中长枪染透鲜血,枪尖滴落的血珠在雪地里砸出小坑。
他目光如冰,锁定了被亲卫拼死护在中央的靖安王,纵马一跃,长枪直刺而出,挑飞最后两名护主的叛将,枪尖稳稳抵住靖安王的心口,将其狠狠钉在残破的城墙上。
靖安王锦袍碎裂,身上数道伤口汩汩冒血,狼狈地瘫靠在墙砖上,往日的华贵与嚣张荡然无存。
可他那双阴鸷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极尽猥琐与恶毒的笑,率先开口挑衅:“梵野,你也就只会靠这群莽夫以多欺少,算什么真英雄?有本事与本王单打独斗,你未必能赢!”
梵野眉峰冷蹙,长枪再送半寸,刺破靖安王的肌肤,鲜血顺着枪杆滑落:“谋逆作乱,涂炭生灵,你也配谈英雄二字?今日燕云关,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埋骨?”靖安王嗤笑一声,咳着血沫,语气愈发轻佻犯贱,“死又何妨?本王就是要看着你风光无限,看着你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你以为你身边的单阙是什么高洁之士?他不过是个为了男人,连尊严都能踩在脚下的贱种罢了!”
梵野眸色骤寒,周身杀气暴涨,玄军将士齐齐收兵,围在四周噤若寒蝉,只听靖安王继续喋喋不休,字字句句都往梵野心口捅刀子:“十年前你获罪,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单阙披头散发跪在老靖安王府门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鹅毛大雪冻得他双腿失去知觉,他连抬手擦雪的资格都不敢有,就那么卑微地趴着,像条狗一样求我父亲救你!哈哈哈哈!”
“他磕头像捣蒜,额头血肉模糊,染红了府前的青石板,我父亲嫌他脏,让人泼他冰水,他都不肯走,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求王爷救梵野’,那模样,要多下贱有多下贱!”
“你知道他那个样子有多可怜多可悲吗?哈哈哈哈哈!”
靖安王看着梵野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恶意更甚,笑得愈发癫狂:“你猜他跪到最后怎么了?冻得晕厥过去,被家丁拖出去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他为了苟全你的性命,把自己的自尊碾成泥,把他皇室的脸面丢尽,结果回头在你面前装得云淡风轻,半字不提,把你当傻子耍,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喘着粗气,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依旧不肯停歇,字字诛心,极尽刻薄:“梵野,你就是个拖累!若不是为了你,单阙何至于落得那般境地?他为了你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人人都在背后耻笑他,说他为了个罪臣,连风骨都不要了,说他是断袖的疯子,是卑躬屈膝的奴才!这些,他会告诉你吗?”
“你如今坐拥玄军,权倾一方,可你脚下踩的,是单阙的尊严,是他流的血,是他从前被万人唾骂的名声!”
“你每风光一日,就等于在他受过的屈辱上再踩一脚!你这辈子都欠他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就算他死了,你都要背着这份罪孽活一辈子!”
“还有啊,我父亲当时还说,像单阙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就算救了你,日后也必遭天谴!你看,如今我死了,可他为你受的那些罪,那些不堪,永远都抹不掉!你永远都要记得,你的命,是他跪着求来的,是他像条狗一样,在雪地里换来的!”
梵野浑身剧烈震颤,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枪杆,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怒与难以置信,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又被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梵野心神濒临崩裂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快步走近,跟随梵野十年的副将沈策大步上前,抬手示意周遭玄军再退远些,而后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十年来的知根知底与宽慰:“将军,切莫听这逆贼胡言乱语!他临死前恶意构陷,不过是想乱您心神,您万不可中计!”
梵野垂眸,长枪枪尖的鲜血依旧在滴落,砸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周身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到极致的哀伤与悔恨,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心口的剧痛,随着靖安王那些恶毒的话语,一遍遍翻涌,挥之不去。
靖安王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残破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黑血,溅在梵野的玄色战靴上。
“构陷?”他眼中闪烁着濒死的、恶毒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非要将这出戏唱到极致,“沈策,你跟了他十年,怕是也不知道吧?我告诉你,那天我也在!我就站在王府的回廊下,亲眼看着单阙的膝盖陷进冰碴里,看着他被我家恶犬围着狂吠,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啼血,在空旷的城关里回荡:“我父亲故意晾着他,让他看着来往的文武百官世家子弟,一个个绕道而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就那么跪着,像块毫无知觉的石头,额头上的血冻成了黑痂,又被新的血冲开!”
“梵野,你敢不敢想?你在冷宫里幻想着和他的未来的时候,你的单阙正在雪地里,就为了让我父亲在朝堂之上替你开脱一番免你不死,忍受着全城的指点和唾骂!”
“他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抓着我父亲的袍子,那模样,比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靖安王的视线重新黏在梵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扭曲的、同归于尽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要在这世上留下一根最毒的刺。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阴鸷得像地狱里的恶鬼,字字诛心:“梵野,你这辈子最恨的是他‘弃’你,可你不知道,他为了护你,把自己的脊梁都打断了!”
“你今日站在这里杀我,何其威风?可你那高高在上的陛下,为了你,连做‘人’的尊严都丢光了!你现在的荣光,全是他跪着换来的,你敢认吗?”
“梵野,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面对他!只要你看着他的眼睛,就该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靖安王眼中的光骤然熄灭。他嘴角还挂着那抹贱兮兮的、得意的笑,身体顺着斑驳的城墙缓缓滑落,最终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
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刮过尸横遍野的城关,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那杆贯穿靖安王胸膛的长枪,此刻正被梵野死死攥在手中,枪身因他过于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梵野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一尊被冰雪冻住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