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整夜,清晨时已积了半尺厚。
宫人们扫雪的声音极轻,碎雪被竹帚拂开,露出青石板上浅浅的纹路,一路延伸至皇城最偏僻的角落——那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冷宫。
朱漆宫门斑驳脱落,铜锁生了绿锈,却并未扣死。单阙推开宫门时,铁环与门框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身后的梵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碎雪,指尖带着暖炉的温度,轻轻蹭过他的颈侧:“陛下,这里风大。”
单阙侧头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今日两人都未着朝服,单阙穿了件月白锦袍,外罩银狐披风;梵野依旧是玄色常服,只披了件同色的厚氅,衬得眉眼愈发艳绝。
十年了,他们终于以这样平和的姿态,重回这片承载了彼此年少所有温暖的土地。
冷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头缀着未谢的红梅,雪压枝头,红妆素裹,竟比御花园的名品还要动人。
石板路上积着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单阙走得慢,梵野便半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偶尔伸手扶他一把,怕他踩滑。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矮塌歪在墙角,上面还堆着几捆早已干枯的稻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青砖垫着,勉强立着;墙角的炭盆早已锈穿,里面还留着几块烧尽的炭灰。
唯有东墙,在这满目破败里,显得格外刺眼。
墙面斑驳,却被人用利器刻满了字迹,一笔一划,稚嫩却有力,穿越十年光阴,依旧清晰可辨。
最上方,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单阙”“梵野”。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有的是孩童的赌气话,有的是郑重的誓言。
“梵野护单阙,一辈子。”
“单阙陪梵野,永不走。”
“雪天有火,有糕,有你,不冷。”
“以后要一起走出冷宫,坐最高的位置。”
最后一行,刻在墙根,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能看清:“你我同类,生死不离。”
单阙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刻字时,梵野的手被冻得通红,握着一块磨尖的瓦片,刻得极认真。
他那时字还写不全,“离”字刻了三遍,才刻对模样。刻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单阙,眼底盛着雪光:“这样,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那时单阙蹲在他身边,把怀里的炭火推过去一半,笑的开怀:“你放心吧,我永远不会走的。”
一语成谶,却也一语成殇。
他终究是走了,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人独自留在了深渊里。
梵野走到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面墙上。指尖抚过“梵野护单阙”那行字,指腹擦过粗糙的刻痕,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孩童的执着与滚烫。
“我以为,你会把这里拆了。”梵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毕竟,这是你最想逃离的地方。”
单阙缓缓摇头,抬手,与他并肩抚上那面墙,指尖落在自己当年刻下的“永不走”上:“我想逃离的,从来不是这里。”
是这深宫的阴谋,是那身不由己的命运,是不得不推开他的自己。
而这冷宫,是他此生唯一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