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半夜时分,夜色浓稠如墨。
单阙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寒意顺着足底攀上脊背,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燎原的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冷风裹挟着夜露灌进来,吹得他额前湿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远处宫墙连绵,影影绰绰,像极了当年冷宫的轮廓。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殿内悬挂的明黄色纱帐,猎猎作响。
单阙闭上眼,复又睁开,漆黑的眸底再也不见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看向榻边那盏摇曳的烛火,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的木纹,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烛火在风影里明明灭灭,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单薄得近乎脆弱,却又裹着一身帝王独有的、生人勿近的冷寂。
他没有再开口,只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殿外更漏一声一声,敲碎深夜的静。
那些年少的暖与后来的痛,都被他死死按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连一丝一毫都不肯外露。
身为君主,他没有资格沉溺过往,更没有资格流露半分软弱。
良久,单阙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合上窗扇,将寒风与过往一同隔绝在外。
他重新走回榻边,指尖拂过平整的床褥,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克制。
天很快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沉稳仁厚、无可挑剔的大雍帝王,要临朝听政,要面对朝臣,要守着这万里江山。
明日,镇国大将军要回京了。
他垂眸吹熄了烛火,殿内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只余下一道清瘦冷冽的轮廓,与这深宫长夜,一同沉默。
黑暗彻底吞噬了殿内一切光影,只余下窗外风声低咽,如同谁人的呜咽,缠在朱红宫柱之上,久久不散。
单阙和衣躺回榻上,却再无半分睡意。
双眼睁着,望着头顶沉沉的黑暗,那些早已尘封的画面,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年了。
他以为那场诀别,早已将过往烧得灰飞烟灭。
却没想到,那人会以这样雷霆万钧的姿态,重新踏回这座牢笼。
镇国大将军。
梵野。
这两个词在心底碾过,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混着压抑多年的偏执,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系的克制。
朝臣皆盼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回京,能匡扶朝纲,安定藩镇。
唯有单阙清楚。
那不是什么镇国的大将军。
也不是什么救世的伟大神明。
那是从地狱爬回来,专程向他索命的恶鬼。
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周身气息冷得如同冰封。
等。
等明日一见。
他倒要看看,时隔十年,梵野会带着怎样的恨意与疯癫,站在他的金銮殿上。
而他这位仁厚明君,又能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底,伪装多久。
夜色愈深,深宫寂静。
一场注定倾覆一切的风暴,正于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