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风,似乎终于吹散了初中时那场连绵不绝的阴雨。
刘景瑜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野草,迎来了近乎野蛮的疯长。他的个头越窜越高,肩膀宽阔,肌肉贲张,整个人强壮如牛,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而粗犷的生命力。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捡废品的阴郁少年了。他凭借出色的体能和爆发力,被破格召入学校排球队,并一路拼杀,戴上了队长的袖标。当他高高跃起,将排球狠狠砸向对方半场时,场边总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发现自己竟然又“行”了。
他成了学校里耀眼的存在,课桌里、篮球架下,总是塞满了女生们偷偷递来的粉色纸条。那些带着淡淡香水味的信纸,像是一束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他看着那些女孩们明媚的笑脸,心底那颗枯死的种子,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想要破土而出的渴望。他想要试着和女孩交往,想要过一种干干净净、充满阳光的寻常人生。
可是,白天的喧嚣一退去,深夜的死寂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每当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那个被他拼命想要埋葬的名字,就会像幽灵一样,从记忆的深渊里爬出来。周楚。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暴雨中哭着抱住他的少年。刘景瑜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去掩盖灵魂的阵痛。他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过去甩在身后,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逃离。
高中毕业后,现实的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的大学梦。因为没钱,学习也不太好,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轰鸣的工厂,成为了一名流水线上的工人。
也就是在那一年,那个总是用刻薄咒骂折磨他的奶奶去世了。
当他在空荡荡的破屋子里,看着那张冰冷的床铺时,他没有哭。他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困住他前半生的最后一道枷锁,终于断了。他搬进了工厂的集体宿舍,虽然拥挤嘈杂,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咒骂和霉味的自由。
在这里,他认识了一个厂里的姑娘。
姑娘长得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不嫌弃他是个没爹没娘、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穷小子。她心疼他手上的老茧,会在休息时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煮熟的鸡蛋;她会挽起袖子,帮他洗衣做饭。
当姑娘穿着围裙,在昏黄的灯光下端着热汤走向他时,刘景瑜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女人,觉得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被缝补好了。他想,这就是他要的寻常人生,他想和她结婚,生个孩子,把过去那些烂在泥里的日子彻底翻篇。
为了梦想中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家,他鼓起勇气,去见了女方的父母。
然而,他低估了世俗的偏见,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在那间明亮宽敞的客厅里,女方父母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奶奶看他时的模样——充满了嫌恶、鄙夷和毫不掩饰的轻视。那些刺耳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他最自卑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