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也不能。
他比谁都明白,就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傍晚,当他重新把周楚抱进怀里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属于“刘景瑜”的新生活,就已经彻底完蛋了。他亲手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还死死地锁上了扣。
这不是傻,这是还债。
他怎么能拍拍屁股走人呢?在他被全世界嫌弃、被奶奶骂得狗血淋头、觉得自己烂在泥里的时候,是周楚拉了他一把。那是他快要淹死的时候,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
“谁来救救我……”
他曾在心里喊过无数次这句话,可是无人应答。既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周楚带给他生的希望,那他这条烂命,就只能死死绑在周楚身上了。这是对恩人唯一的回报。
为了向周楚证明自己会陪他,刘景瑜每天天还没亮,就已经站在了周楚家楼下的那棵香樟树旁。他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静静地等待着那扇窗户亮起灯光,等待着那个穿着整洁校服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直到周楚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他才觉得这一天的太阳,算是真正升起来了。
而到了傍晚,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便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飞奔出校门。哪怕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像被火烧一样疼,哪怕汗水湿透了后背,他也一刻都不敢停歇。因为他知道,周楚在等他。他必须赶在周楚等得不耐烦之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然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周末。
周末的周楚,日程总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既要上各种补习班,也要学习小提琴这类刘景瑜完全接触不到的艺术。在周楚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刘景瑜的位置。
于是,在周楚不在的那些周末,刘景瑜便重新变回了在阴沟里觅食的野狗。他还得活下去,得自己挣学费。没有人能为他兜底,他自己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穿梭在城市最肮脏、最偏僻的巷弄里。他弯着腰,在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中翻找着纸皮和塑料瓶。他的双手被锋利的纸板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混着泥水和汗水,钻心地疼。
每当他累得直不起腰,或者被路过的人用嫌恶的目光打量时,他都会在脑海里拼命地回想周楚在雨中抱住他时的温度。只有周楚不嫌弃他满身的馊味,也不从未曾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只要想到周楚,那些疼痛和屈辱,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在这条泥泞的路上走得越深,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越发疯狂。
他早熟的发现自己爱上了周楚。
他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想着周楚,渴望触碰他,渴望拥抱他,渴望将自己所有的骨血都熬成汤,喂进那个人的嘴里。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对一个同性产生这样的情感,有什么不对。
在一个没有风的黄昏,刘景瑜背着满满一袋废品,路过一面破碎的橱窗。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满身污垢、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他想起奶奶刻薄的咒骂,想起父亲在铁窗里的罪孽,想起那个被父亲□□的自己未曾见过面的母亲。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干干净净的、像水蜜桃一样甜美的女孩子,她们应该被像周楚那样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被他这样一双肮脏的手去触碰。
他不配。
他这辈子,都不配爱上任何一个女孩。
刘景瑜对着橱窗里那个像流浪汉一样的自己,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却又无比苦涩的笑容。
他背起那袋沉重的废品,挪动着步伐向废品回收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