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份药方。

“山楂、神曲、半夏、陈皮……林府医……”傅雪扬起手中药方，“妾有一事不解，为何你给二姑娘开的方子却是保和丸？”

林府医脚下一晃，只下一瞬又站稳。

他行医多年，在顾府深受信任。这女娃娃才识几个字，不过是偶尔得知了保和丸的药方罢了。

他定神道：“那又如何？”

傅雪立刻道：“林府医，你说二姑娘是服用了这瓜蒂之粉的中毒症状。

“可你先前说了，瓜蒂中毒是涌吐之症。”

她向前踏上一步：“瓜蒂是药不是毒，入药便是为治疗有人误食了不洁之物。故而服用之人吐后即止，是为涌吐。

“可今日，二姑娘确实吐了，却不是此症，而是呕吐不止。此乃其一。”

林府医脑中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了‘涌吐’？

可，可满屋子的人都未察觉有异，这苏姨娘又是如何能够了解此间的细微差异。

“而林大夫方才说二姑娘脉象浮有数，是寒症，符合瓜蒂中毒之相。可您却给二姑娘开了保和丸。”

王氏见势不妙，打断道：“保和丸理气顺胃，便是接头妇孺皆知，你休要胡搅蛮缠。”

傅雪却不理她，对着林府医又是踏近一步，将手中药方几乎要怼到他脸上：“保和丸，消食、导滞、和胃，主症脘腹胀满，嗳腐吞酸，不欲饮食，对应滑脉，而并非浮脉。

“若二姑娘真是瓜蒂中毒，应当用解毒之剂，而林府医却用消食之药，药症相反。

“敢问这是府医为二姑娘辩症有误，还是府医为了诬陷妾身而故意为之？”

傅雪问完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林大夫。

院中斜阳渐褪，鸟雀归巢之声渐响。

林大夫张了张嘴，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王氏的呼吸重了几分。

银冬已经捂住嘴，不敢叫自己出声。

林大夫的目光在院中四处躲闪，不敢对上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顾老夫人一拍扶手，怒喝一声：“还不说！”

林大夫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老，老夫人……”他声音发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氏。

“是、是大夫人……”

“住口！”王氏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你这庸医，胡言乱语什么！”

转头又怒骂声起：“苏氏，你胡扯什么？你一个字不识两个的内宅贱妾，竟敢这般胡乱攀咬林大夫！你可知……”

“大夫人！”傅雪的声量也高了几分。

“妾方才不过是向着林大夫提了几个问题罢了，大夫行医，辨症、下药、治病、救人。这些问题人人问得，妾亦问得。

“这道理妾懂得，如何大夫人却不懂？难道大夫人还不如一后宅贱妾吗？”

王氏被激得从凳子上跳起，伸出一只手指着苏氏，颤颤半日却说不出一句话。

傅雪看着她。

面红耳赤、口舌不敏，王氏这是急火攻心之状。

她不急不缓，继续开口道：“故而，方才林大夫所言自相矛盾、疑点重重，妾身不服。还请大夫人做主，从府外再请名医入府，为二姑娘诊治。”

“不可！”王氏大喝一声。

傅雪挑了挑眉毛，又看向顾老夫人。

原管家瞧着众人，眉心渐渐锁了起来，方才他过来的时候，大爷交代了若是此番王氏不中用，便不必管她。

他看了一眼大夫人，转身对着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如今这情况，大爷不在，您看……”

顾逸锦方才半晌没回过神，这厢原管家一开口，她忙道：“祖母，你瞧，我就说这事儿定不是苏姨娘所为。定是林管家诬陷姨娘的，祖母，就从府外再请个大夫吧。”

顾老夫人却皱起了眉头，瞧着地上的林府医思索起来。这林大夫想来是收了王氏的要求来污蔑苏氏，可若是从府外再请一名大夫，难免将此事传扬了出去。那顾家的名声……

她厌恶地看了一眼王氏。若是叫外头人知道顾家女眷竟在后宅下毒、栽赃，如此龌龊行事，锦儿还如何相看婚事。

打定主意，老夫人准备驳了苏伏雪的要求。

傅雪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夫人不让请外医，林大夫不敢说实话，甄妈妈搜出来的毒物，原管家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若是二姑娘当真出了事，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人能为她做主吗？”

此话一出，满院寂然。

老夫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是啊，锦儿若是真的出了事……

原管家脸上的笑意僵住。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

却在此时，又有一人来到冬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