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晚辈今日前来,是为了何玉珍小姐的事。她的一双儿女多年心结难解,想查清当年何小姐离世的真正缘由,还她一个清白。”
一听见“何玉珍”三个字,云夏整个人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个名字,她藏在心底几十年,不敢轻易提起,如今突然被人当面说起,过往的记忆一下子汹涌翻涌上来。
她盯着顾风看了许久,见他眼神坦荡真诚,不似坏人,又想起自家小姐一生善良坎坷,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放下,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我是小姐的奶娘,云夏。”
她慢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说起了当年的往事,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怀念与心酸。
“我家小姐,从小命苦,爹娘走得早,家里亲人凋零,偌大的家业最后只剩她一个。是我从小陪着她长大,看着她打理生意,看着她笑,看着她苦。后来她遇见了陈晨,那人温文尔雅,待她极好,小姐满心欢喜嫁了人,婚后那几年日子安稳幸福,小姐幸福,我跟着也觉得幸福。”
说到这里,云夏眼底泛起泪光,语气渐渐哽咽。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陈晨渐渐变了。他野心越来越大,心思越来越深,后来竟污蔑我偷了府中钱财宝物,要把我发卖出去,狠狠处置。”
“那时候,小姐刚怀孕没多久,整日在家照顾大公子,陈晨手握府中大权,她根本没有话语权,护不住我。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不让我被随意发卖折辱,小姐迫不得已,只能当众怒骂我、赶走我,装作绝情的样子。”
“我心里都懂,小姐是被逼的。她从来没有怪过我,也从来没有真的厌弃我。在我走的前一晚,她悄悄塞给我一大笔银子,让我拿着远走高飞,好好活下去,不要回头,不要被陈晨抓到。”
云夏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越发低沉。
“我离开之前,小姐无意间查到一件事——陈晨在外做生意,来路不干净,靠着勾结贪官、做些阴私勾当敛财,手段肮脏不堪。”
“那时候小姐已经落魄,娘家无人撑腰,又怀了身孕,身子虚弱。她本来打算,等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养好自己的身子,就去告发陈晨,揭穿他所有龌龊事。就算没有陈晨,她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重新做起生意,独自带大两个孩子。”
云夏越说越痛心,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心里一直都知道,我家小姐性子坚韧通透,重情却不痴傻,绝对不可能因为丈夫移情别恋,就一时想不开自尽。我住在这偏远的柳溪镇,离京城太远,消息闭塞,这些年一直以为,小姐带着两个孩子,就算受点委屈,也能平安顺遂地过日子,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她最后竟是这样凄惨的下场……”
顾风静静听完所有过往,心里也一阵唏嘘。
他躬身对着云夏郑重道:“老婆婆,多谢您如实相告。请您放心,我家主子傅清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定会彻查到底,查清当年所有真相,还何玉珍小姐一个清白,绝不会让她白白含冤。”
说完,顾风不再多留,怕停留太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又安慰了云夏几句,便转身告辞,快马赶回京城,把所有线索带回给傅清云。
顾风一走,小小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云夏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压抑了几十年的悲伤彻底爆发,再也忍不住,低头以泪洗面,苍老的肩膀不停颤抖,哭声压抑又绝望。
风轻轻吹过小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时光仿佛一瞬间倒回几十年前。
年少明媚的何玉珍,还没有经历后来的苦难,还满心欢喜、无忧无虑。
一句句温柔的话语,一声声亲昵的呼唤,在云夏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云夏快过来,你看我厉害吧,我居然能把一间快要倒闭的店铺盘活啦!”
——“云夏你看,我今日写的字好不好看?以后我要教我的孩子读书写字。”
——“云夏,我家里没人了,往后,我就只有你了。”
——“云夏,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一直在一起。”
一声又一声,温柔又鲜活。
云夏、云夏、云夏……
那是她和小姐最美好、最纯粹、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