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蒙泽听到灵祭二字后下意识吐出这样一句话。
徐静沅依然维持着她冷冷的笑:“为什么不可能?”
蒙泽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混沌,但他毕竟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与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脑子若是不灵光也活不到今日,他平复了片刻,道:“灵祭仪式邪异至极,哪怕是在百多年前的南林,也少有巫人举行。”
“公主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女儿,又是因巡游丢的性命,皇上对她即便没有愧疚,也绝不会下此毒手。”
“更何况,灵祭仪式早已失传了。”
蒙泽说得笃定,徐静沅忽道:“你对灵祭仪式所知不少。”
蒙泽又闭上了嘴。
其实南林的巫人在这几十年间大多销声匿迹了,按理说,他不该知道什么是灵祭,可恰巧他从前进山时遇到过一位老人。
那老人是隐居山中的巫人,老得快死了,蒙泽见他可怜,给了他一些干粮和自己猎的猎物,老人心存感激,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报,便颤巍巍拿出几本书送给蒙泽,说是家传珍本。
那时的蒙泽才十五岁,心中只有打猎和猎物,不明白珍本的珍贵,看了个书名便随意收起来了。
直到昭月死后,他很长一段日子不敢进山,日日窝在家中,一个人孤独得久了,便会十分迫切地想找点什么事做,只要不出门,不再看见那一座座巍峨的高山,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翻开了那本书,了解到了许多本该随着老人的死亡而一起被埋葬山中的秘密。
其中就包括灵祭仪式。
徐静沅无意探究蒙泽与巫人的关系,转而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蒙泽顿了顿,道,“如果卢家兄弟真的举行了灵祭仪式,公主魂灵消散,你又何必再来南林寻她?你满口谎言,还妄想打听公主的事,做梦。”
徐静沅料到蒙泽不会轻易相信自己,也不恼,一条条解释道:
“第一,对寻常巫人而言,灵祭仪式的确失传了,但以卢家的底蕴,通晓一两门失传的秘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第二,昭月公主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女儿没错,但在皇上心中,他给出的任何宠爱都是恩赐,恩赐是可以收回的,当宫内传言公主化为厉鬼的那一刻,他给予公主的宠爱便尽数收回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曾经最为宠爱的女儿。”
说到这里,徐静沅忽然用一种十分疑惑的语气问蒙泽:“你当真认为皇上心中是爱着昭月公主的吗?”
蒙泽被问懵了,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昭月公主是大萧长公主,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聪明美丽,名满天下,世人皆知。
望着蒙泽的神情,徐静沅了然,对寻常人来说,皇上给予昭月的是他们这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恩赐,那自然是无比的宠爱,可对她来说,无论在齐国还是萧国,所谓的宠爱随时被收回的例子她看得数不胜数,包括她自己。
她收敛心绪,继续道:“第三,如果皇上当真疼爱昭月公主,他会弃公主尸骨于荒野吗?”
“这七年间,可还有人找你进山寻过公主?”
没有,从来没有,皇上一行人离开南林后,除了那一纸禁言令,再没有任何消息。
蒙泽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是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南林地势险峻,山匪横行,哪怕是皇上也鞭长莫及,所以他不声不响地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身上,至于禁言令,大约是皇上痛失爱女,怕人提及,徒增伤感……
他何尝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愚蠢可笑,但又委实不愿去揣测皇上的真实想法,他怕那是一个对昭月公主太过残忍的事实,他无法接受,所以宁愿用纸糊般的借口去遮掩背后滔天的火焰,即便那纸已被熏烤得焦黑,随时会化为飞灰。
徐静沅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从包袱里拿出一样物件,道:“最后,我之所以来,是因为灵祭仪式失败了,你瞧这是什么。”
一根红线绕于她指间,红线末端垂下一块莹润剔透的玉牌,玉牌上雕刻着一轮明月,明月右下角有一只捣药的小小玉兔,玉牌轻晃,火光映在玉牌上,明暗交错,好似那一轮明月真的散发出了皎洁光芒。
蒙泽鼻头发酸,眼眶登时红了。
他伸手,想触碰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牌,可手伸到一半又骤然僵住,悬在空中。
多么熟悉的一枚玉牌,他不仅认得,还曾捧在掌心不知摩挲过多少次,就算闭上眼,他也能清楚描绘出玉牌上的每一道纹路。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脸。
她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中,隔着铁栅栏,笑着说:“这个送你了,拿着它快跑吧。”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守护好她送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蒙泽的神情似哭也似笑。
徐静沅将玉牌握进掌心,道:“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蒙泽呆愣了好一会儿,反问:“你是从哪里拿到玉牌的?”
“灵祭仪式,一个娃娃的腹中。”
“那个娃娃什么样?”蒙泽虽然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提问,但眼神已有些呆滞了。
“娃娃身穿一件鹅黄色白花长裙,至于长相,”徐静沅坦然道,“我没有见过昭月公主,不知道是不是和公主长得一样。”
蒙泽低头沉默了许久,又忽然起身,走向漆黑一片的山林。
“你……”徐静沅才出声想拦他,就被人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