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十九年
上霄,宜州。
密林深处,不见静谧幽然,而是一阵厮杀阵阵,血光漫天。
“阿殊,小心!”
四面八方的长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被困在中间的一群身披铠甲的士兵不顾自身,拼命护着中间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身处外围的何归鸿一枪扫过前方的弓箭手,他一边大喊着,一边用长枪开出了一个口子,让被紧紧围住的士兵们有了突破之口。
“何叔叔!”
云景殊颤抖着收回短刀,她控制住发抖的脚和手,尽力地奔向朝他而来的何归鸿。
迎面的何归鸿一枪向云景殊背后袭击的杀手刺去,他迅速抱起她,直接飞踏上马,往前方疾驰而去。
留守的士兵眼见护着的人已经救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留恋的,将手中的火雷往天空抛洒,一瞬间,尘土四射,一道道惨叫声淹没在爆炸声中。
何归鸿咬紧牙强忍着泪水,他一手驾着马,一手紧紧捂住云景殊的耳朵,争分夺秒地向前驶去。
从接到消息后已经过了五日,云景殊不知经历过几轮猎杀,她见着队伍中的人一个一个变少,到了今日,就只剩下她了。
她嘴唇忍不住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直到劲风彻底吹干脸上的泪,才平静下心情,问出那句埋在心里惴惴不安已久的话。
“何叔叔,我阿爹,阿娘,阿兄可还安好?”
马蹄阵阵,却迟迟没有传来头上之人的声音。
云景殊回头向上望,何归鸿眼中含泪,神情悲怆,嘴唇虽然紧紧闭着,却也能看出是牙齿在紧咬着防止颤抖,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下意识地转了下头,不想让眼前的女孩看出来。
云景殊大脑一片空白,她迫切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其他表情,却在风吹动的每一次发丝当中,一遍一遍地割向心脏。
“何叔叔,他们怎么了?”云景殊不敢相信,她眼神中满是急切与不信,不是说形势一片大好,外敌都被清退,都已经要班师回京了吗?
何归鸿知道已经瞒不住了。
将军将小姐托付给他们几人,怕是只剩下自己活着到了小姐面前。
他看着眼前云家唯一的血脉,强压住心中的悲怆:“将军和夫人都因叛国罪论斩,公子生死不明,云家……”
他语气中哭腔渐明:“云家满门斩首,无一人生还。”
从未想过的结局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云景殊整个身子不住地发抖发软,就要坠下马去。
何归鸿连忙扶住了她。
云景殊眼神呆滞,眼泪无意识的一直流着,她说不出话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回响着,那道不相信在脑海中缠绕,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但此刻并非伤心之时,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是他们追上来了!
何归鸿拉紧缰绳,又加快速度疾驰。
云景殊往后面望去,最近的那杀手手执弓箭,就要射向何归鸿。
“有弓箭!”
听到云景殊惊呼,何归鸿连忙带云景殊趴下。
两人成功躲过这一箭。
“阿殊,拉好缰绳,只管往前,不要回头。”
云景殊接过缰绳,身后的何归鸿一抻一转,直接调转了方向,和云景殊背靠着。
他长枪一抵一挡,一连几下,直接拦下数支箭。
但这匹马跑了太久,即使是一匹好马,也禁不起一刻不停地奔跑。
何归鸿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那群人现在伤不了他们,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追上来。除非他拦住他们,小姐还有一线生机。
若让他们两人一同面对后面的十几个杀手,必然谁也活不成。
何归鸿最后看了一眼云景殊:“活下去,阿殊。”
不再犹豫,他随后用力向前一推,自身前撤于地。
“何叔叔!”
才知道云家覆灭的消息,又要让她看到她敬爱的长辈自愿赴死,她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
但她必须活下去,她咬紧牙根,任眼泪泼洒于风中,头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天地广阔,这个世界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明月升起,夜色降临,林中之景已经看不清晰,马已经累得跑不动,她只能弃马逃离。
观测此处树木的形貌,她知道自己就快跨过上霄国的边界,到达南荣地界,只要跨过地界,身后之人就不敢轻易追过来,她也能够活下来。
云景殊学医多年,对山林之物判断不在话下,她依着月色,一路沿着靠近南荣国树林形貌的地方走去。
两日水米未进,加上她连日赶路,又接连收到噩耗,她的身心近乎崩溃,她随意扯了几把野菜,胡乱押进嘴里。
即使走得腿脚打颤,她也不敢停歇。
身后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接连泛起,不知是巡逻的官兵还是追自己的杀手,云景殊没有机会和心思,她提起一颗心,慌忙加快脚步。
一个不留神,云景殊被碎石绊倒,她的手磕在石头上,一下子血流不止,她忍住疼痛,但也禁不住头上冷汗直流。
云景殊抻起身子,无意抬头看向前方,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前方几米之处,就是绵延数十公里的悬崖峭壁。
她过不去了。
“她在那儿!”火光离她越来越近,听到这声喊叫,云景殊确认无疑,这就是追她的杀手。
四周的火光围的水泄不通,前方也无路,她也不会武功,冲不出这层层包围。
究竟是何人要如此置我云家于死地,为何一心为国的云氏满门会落得如此下场。
云景殊绝望地站了起来,这一切真相她无法去寻求了。
与其落在这些人手里,不如死在山林之中痛快。
云景殊奔向悬崖,一纵而跃,决绝的,坠下崖去。
三月后,宜州境内,无名山。
天气即将入秋,树叶刚有飘零之势,一阵风拂过,轻轻吹开木屋的小窗,树叶顺着风,随着阳光的纹路,落到躺着的少女身边。
躺着的云景殊似是感受到了秋日的阳光,又或是飘进的落叶,竟然尝试着睁开了双眼。
许久未见过这个世界,她有些不适应地睁开又闭上,又缓缓睁开。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顶,感受此刻身处之处,只有静谧的鸟叫声。
但很快,这静谧就被打破。
进来的女子忙放下竹筐走了过去:“你醒啦!可感到什么不适?”
云景殊呆呆地望向她,一张十一二岁少女的脸,充满稚气与灵秀。
见她呆愣愣的样子,女子连忙解释:“我叫风千映,是琉璃城人,三个月前,我下山采药之时,见你躺在崖下,便和阿娘将你挪了回来。我也算是个医师,见你还剩一口气在,就想着法子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