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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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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歆看着他,没有说话。

嬴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知道你们日子不好过。我……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双手递过来,手微微发抖。芈歆接过,打开。里面是三件深衣——月白、藕荷、靛蓝,正是她们各自喜欢的颜色。料子普通,可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兰草纹。还有几包药材,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

她注意到,药材包上写的字迹与深衣领口的针线一样,都是笨拙却认真的。

“公子,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嬴柱的脸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芈歆忽然问:“公子,您来北宫,不怕被人知道吗?”

嬴柱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倔强:“怕。可我不能不来。祖母走了,你们在这宫里,除了我,还有谁?”

他没有说“等我”。他只是在包袱最下面放了一包桂花干,用楚地的粗纸包着,纸上写着两个字:“保重。”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嬴柱就会悄悄来一次。有时带些药材,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他的话不多,每次来都先给太后上香,然后坐在廊下,看三个女孩读书习字。看芈芷舞剑时,他会鼓掌;看芈嫚绣花时,他会夸好看;看芈歆抄经时,他就安静地坐着,不说话,像一尊石像。

芈芷私下对芈歆说:“柱哥哥是个好人。”

芈歆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屈嬷嬷告诉她,魏夫人与范雎越走越近,嬴辉在朝中崭露头角。而嬴柱,除了“太子”这个虚名,什么都没有。朝堂上站着的,都是范雎的人;军队里握权的,都是白起的人。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扇磨盘碾压的麦粒,随时会被碾碎。

五月十五,秦王颁下诏书:立次子嬴柱为太子。

消息传来,咸阳宫一片哗然。魏夫人摔了杯子,嬴辉砸了书房,范雎脸色铁青。有人弹冠相庆,有人暗中咬牙。可不管怎样,尘埃落定。

屈嬷嬷把这个消息带回北宫时,三个女孩正在后院看兰草。兰草开花了——淡紫色的小花,一朵一朵,藏在绿叶间,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芈歆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小小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在指尖微微颤抖。

她摘下一朵,夹进怀中的《孙子兵法》里。

“走吧,”她站起身,“该读书了。”

三日后,嬴柱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今夜月明,可愿一见?”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却很认真,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很多遍,才选出这一张。

芈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穿上他送的那件月白色深衣,走出北宫。

月色很好。约定的地点是太后生前最喜欢的兰亭——楚式飞檐,檐下铜铃叮当,风一吹,细碎的铃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嬴柱已经在等了。他也穿着同色的深衣,站在亭中,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看见她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紧张,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歆妹妹。”他轻声唤道。

“公子。”芈歆欠身。

嬴柱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双手递过来,手微微发抖。木匣雕着兰花纹,刀法不算精致,可每一刀都很认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芈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草,雕工不算精致,可每一刀都很认真。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是我让人做的,”嬴柱的声音发颤,“兰草是你最喜欢的。我希望你戴着它。”

芈歆看着那枚玉簪,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宣太后说过的话:“在这深宫里,好人往往活不长。可若连好人都没了,这深宫就成了地狱。”她想起嬴柱送来的深衣和药材,想起竹简上那两个字——“保重”。想起他每次来,都在太后灵前跪很久,磕三个头,然后走到她面前,说一些笨拙的、却字字真心的话。

“公子,”她轻声问,“您知道,太后临终前,对大王说了什么吗?”

嬴柱一怔。

“太后说,让大王立您为太子,娶我为正妃。”芈歆的声音很平静,“大王答应了。但大王还说了一句话——‘继承柱儿基业的王子,不能是楚女所生。’”

嬴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芈歆看着他,“您娶我,不能有子嗣。您……愿意吗?”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月光下,嬴柱的脸白得像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芈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歆妹,”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嬴柱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护你周全。子嗣……那是老天的事。我只知道,你是祖母为我选的人,也是我自己想娶的人。”

芈歆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如初,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一颗滚烫的、真诚的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玉簪,插在发间。

“公子,我信你。”

嬴柱愣住了。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她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光,有暖,有这深宫里最稀缺的东西:真心。

芈歆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好是真的,他的笨拙是真的,他的真心也是真的。可她给不了他同等的真心——她的心,已经随着那个远赴大梁的少年,埋在了魏国的风雪里。

她能给的,只有相信。信他是个好人,信他会保护她们,信这段婚姻能让楚系在秦国多撑几年。

这就够了。在这深宫里,真心是奢侈品,信诺才是硬通货。

她也笑了,很轻,像月光本身。

那一夜,芈歆回到兰台,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手中的青玉簪上。她轻轻抚过簪头的兰草纹,指尖触到玉质的温润。

屈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女公子,您答应得太快了。”

芈歆没有回头:“嬷嬷觉得不该答应?”

屈嬷嬷把汤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公子是好人,可好人未必是好君王。您嫁给他,不只是嫁一个人,是嫁一座江山。您想好了?”

芈歆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嬷嬷,我没有想好。可我也没有时间了。”

屈嬷嬷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芈歆:“这是太后留给您的。她说,等您决定嫁人的时候,再看。”

芈歆展开帛书,上面是宣太后的字迹:

“歆儿,嫁柱儿。他能护你。楚系的人脉,名单附后。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烧了。”

帛书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歆儿,祖母对不起你。可祖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芈歆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把帛书折好,收进怀中。

“嬷嬷,”她轻声说,“太后没有对不起我。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屈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这是宣太后薨后的第三个冬天。

芈歆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湘妃竹。积雪压得竹梢几乎触地,可那些竹子,一根都没有断。肩上的凤凰胎记微微发烫 ——不是灼痛,是温热,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星。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廊下花圃里的积雪,露出底下那一小片泥土。那是宣太后手植兰草的地方——兰草已经枯了,但根还在土里。她用手按了按那泥土,冰凉,坚硬。

“祖母,”她轻声说,“孙女记住了。只要根还在,就总会再长出来。”

风雪中,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那盏青铜雁鱼灯还亮着。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跳,却没有灭。

她走过去,添了一勺油,火苗稳住了。

她没有再看灯。转身,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身后,那盏灯静静地亮着,像是一个不必说出口的承诺。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三年至四十六年(公元前264—前261年),冬至夏

地:咸阳宫北宫、兰台、御花园兰亭

人:芈歆(十四至十七岁)、芈芷、芈嫚、屈嬷嬷(屈原族妹,宣太后贴身侍女)、嬴柱(新立太子)、阿箩

事:宣太后薨后北宫艰难,份例减半;屈嬷嬷受太后遗命来北宫教导三女,传授楚国内斗教训与“藏锋”之道;嬴柱多次暗中接济,赠深衣、药材;秦王立嬴柱为太子;嬴柱与芈歆月下定情,芈歆告知“不能有子嗣”的真相,嬴柱仍愿娶;芈歆接受婚约,收青玉簪;宣太后遗命帛书揭露楚系人脉。

器物:湘妃竹(宣太后手植)、兰草(楚国种子开花)、青铜雁鱼灯(楚地旧物)、青玉簪(嬴柱所赠)、宣太后遗命帛书

典章:“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屈原《离骚》

史实背景: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前262年),安国君嬴柱被立为太子。宣太后已于四十二年(前265年)薨。嬴柱体弱多病,史载其有子二十余人,然华阳夫人无子,故立异人为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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