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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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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太后薨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十月刚过,渭水便结了冰。北风的嚎叫从骊山北麓一路灌进咸阳宫,穿过重重宫墙,在北宫的檐角下打着旋,把廊下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像谁在夜里敲着看不见的编钟。

这一年,芈歆十四岁。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几丛湘妃竹。竹叶上凝着霜,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撒了一层盐。风一吹,竹竿相撞,发出空洞的“咯吱”声,像老人的关节在响。

春天时,这里还热闹着。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捻着念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教她们读《楚辞》。“帝高阳之苗裔兮——”她的声音带着楚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像春天里化开的溪水。芈芷总是不耐烦,芈嫚总是低着头,她总是听得最认真。

如今,太后躺在骊山脚下。北宫的侍从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整日缩在角房里,不敢出来。曾经门庭若市的兰台,如今 冷清得连说话都有回音——那种空旷的回音,比沉默更让人心慌。

“女公子,”阿箩从身后走来,声音怯怯的,“尚食局的人来了。”

芈歆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年轻内侍,面生,穿着一件半新的皂衣,手里提着个食盒。他把食盒往廊下一搁,连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站住。”芈歆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在地上。

那内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堆着敷衍的笑:“女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从今日起,北宫的份例减了?”

“是。”内侍的笑容不变,“内侍省的意思。太后不在了,北宫的用度要重新核计。往后就按女公子的份例走。”

芈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知道了。你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箩打开食盒,脸色变了。一碗粟米饭,泛着淡淡的霉味;一碟腌菜,切得粗枝大叶;一碗菜汤,清可见底,上面飘着几片黄叶子。

“这是给人吃的吗?”芈芷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看了一眼,筷子拍在廊柱上。

芈歆端起碗,闻了闻,没有说话。她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饭是凉的,米是陈的,霉味在舌尖散开。她又扒了一口。

“妹妹!”

“姐姐,”芈歆没有抬头,“吃吧。不吃,就连这个都没有了。”

芈芷咬着牙,端起碗,狠狠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口。眼眶红了,但没让泪落下来。

芈嫚从屋里出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说话。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她没有哭出声。

三个人坐在廊下,就着寒风,吃完了那顿午饭。

腊月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

芈歆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抄写经文。那是她为太后抄的《楚辞》,要烧给太后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发僵,可她不肯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后,想嬴悼,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事。

灯是太后留下的那盏青铜雁鱼灯,楚地旧物,用了六十年了。灯盘里盛的是荏苒籽油,火苗稳定如豆,青烟极细。她盯着那火苗,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这灯是哀家从楚国带来的。灯在,根就在。”

灯还在。根,也还在。

门被轻轻推开,芈芷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

“喝了。”她把碗放在芈歆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芈歆低头一看,姜汤热气袅袅,带着辛辣的香气。

“姐姐,你——”

“别说了,喝。”芈芷在她对面坐下,声音难得地柔和,“我知道你省着炭,可你不能把自己冻坏了。咱们三个,你是主心骨。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芈歆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可那辣里,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姐姐,谢谢。”

芈芷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窗外,风更大了。可屋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腊月二十八,北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位老妇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肃然。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走路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那不是宫女的步态,也不是寻常命妇的步态,倒像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那种从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包袱,低着头,亦步亦趋。

芈歆心头一动。她在太后身边见过太多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老妇人不简单。

“嬷嬷。”芈歆欠身行礼。

老妇人的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扫过,锐利如刀。最后落在芈歆身上,停了很久,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芈歆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你是歆儿?”

“是。嬷嬷是——”

“老身姓屈。”老妇人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屈——楚国三大姓之一。芈歆心头一震,再次欠身,这次行的是楚礼:“屈嬷嬷。”

屈嬷嬷点了点头,走进屋,在榻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冷清的炭盆、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姜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嬷嬷,您……是楚国屈氏?”

屈嬷嬷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展开——是屈原的《离骚》,宣太后的手抄本。

“老身是屈平的族妹。”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当年楚国被秦国所破,老身随宣太后入秦,做了她的贴身侍女。一甲子了。”

芈歆接过竹简,指尖轻触那熟悉的字迹——是太后的笔迹,她认得。

“太后对嬷嬷……”

“太后救了老身全族的命。”屈嬷嬷的声音很轻,“楚国破时,屈氏被秦军追杀,是太后派人将我们藏了起来。三十条人命。老身这条命,是太后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太后临终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将来一旦她老人家走了,让我来北宫照看你们。我本不想来——这把老骨头在咸阳宫里躲了三十年,不想再蹚浑水。可太后对我有恩,她开口了,我不能不来。”

她将竹简收回袖中,目光扫过三个女孩:“往后北宫的事我管,你们的规矩我教。你们若听话,我保你们平安。若不听话——”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谁都明白。

芈芷脸色变了,想要说什么,被芈歆轻轻按住。

“多谢嬷嬷。”芈歆说,声音平静,“往后请嬷嬷多多指点。”

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以为,这三个从小被太后宠大的女孩,会哭,会闹,会不服管教。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却最沉得住气。

“好。”她点点头,“那从今天起,咱们就按规矩来。”

屈嬷嬷的规矩,比太后还严。

每日寅时起床,梳洗,用早膳。卯时开始读书:一个时辰《诗》,一个时辰《书》,一个时辰《礼》。午时用膳,休息半个时辰。未时习武:一个时辰骑射,一个时辰剑术。酉时用晚膳,戌时抄写经文,亥时熄灯。

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

芈芷叫苦不迭:“嬷嬷,这比太后在时还严!”

屈嬷嬷眼皮都不抬:“太后在时,惯着你们。如今太后不在了,没人惯你们了。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得自己学。”

一日,屈嬷嬷让三个女孩围坐,面前摊着一卷楚国的帛书地图。

“你们知道,楚国为什么会亡吗?”她问。

芈芷说:“因为秦国太强。”

屈嬷嬷摇头:“不是因为秦国强,是因为楚国内斗。怀王时,屈原主张联齐抗秦,靳尚等人主张亲秦。两边争了二十年, 最后谁也没赢,楚国被一点点蚕食。”

她指着地图上的郢都:“这就是教训。在朝堂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内耗。你们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要记住——内部先稳,才能对外。”

芈歆若有所思。

屈嬷嬷又取出一卷竹简,上面是屈原的《离骚》节选:“‘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屈子说,治国要用贤人,要守规矩。可他自己,却被奸人所害。为什么?因为他不懂得‘藏’。”

“藏?”芈歆问。

“藏锋。”屈嬷嬷看着她,“你的聪明,你的才华,你的志向,在时机未到之前,都要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藏到别人以为你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剑封喉。”

芈歆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三年丧期的第一个春天,兰草抽了新芽。

嬴柱来了。

他还是那样,一个人悄悄来的,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站在门口,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了些,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好几 夜没有合眼。他朝灵位上了香,磕了头,然后走到芈歆面前。

“歆妹妹,”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们……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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