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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质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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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母后,悼儿的事……真不是儿臣有意所为……”

“不知?”宣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最后的抽动,“范雎的‘远交近攻’,不是你的国策?送悼儿为质魏国,不是你亲自下的诏令?”

她猛地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炽烈怒火:“稷儿!你看着母亲的眼睛——告诉母亲!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想除掉悼儿?”

“母后!”嬴稷猛地抬头,“儿臣岂敢!悼儿是儿臣嫡长子,是大秦名正言顺的储君,儿臣对他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宣太后惨笑一声,“所以送他去魏国送死?”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侍立在一旁的芈歆慌忙上前想要为她擦拭,却被

她用尽力气推开。

“你出去。”宣太后对芈歆说,“有些话……我们母子……要单独说。”

芈歆看了嬴稷一眼,躬身退出暖阁,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中,烛火昏暗,将母子二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母亲问你最后一句话。”宣太后盯着儿子,

“悼儿的死……你后悔吗?”

嬴稷沉默了。后悔吗?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送嬴悼为质,确实是范雎首先提出的。但他当时听懂了那“天命”二字背后冰冷的弦外之音。他在灯下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儿臣……后悔。”

“后悔什么?”宣太后步步紧逼,“后悔送他去?还是后悔……当初听了范雎的话?”

嬴稷答不上来。

良久,宣太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躺倒,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敲在嬴稷心上:“罢了……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殿中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泪一滴滴堆积,凝固。

良久,宣太后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眼中已无怒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母亲……只求你几件事……”

嬴稷跪直身体,以额触地:“母后请说。”

“第一,”宣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立柱儿为太子……娶歆儿为正妃……”

嬴稷心头一震。立嬴柱?那个从小体弱多病、性情温吞、永远躲在兄长背影之后的次子?

“柱儿懦弱……恐难当大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正因为他懦弱!”宣太后惨笑,“才不会像你——逼死兄弟,囚禁母亲,为了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嬴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无法反驳。

宣太后喘息着,继续道:“第二……芷丫头对悼儿有意,如今悼儿死了,她的性格不适合在深宫……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嬴稷垂首:“儿臣记下了。”

“第三……”宣太后的声音更弱了,“嫚丫头……对辉儿有意……就让她许配给嬴辉吧……她性子冷,辉儿骄纵……正好互相磨一磨……”

嬴稷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儿臣……遵命。”

宣太后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凹陷的眼角,无声滑入斑白的鬓发。

良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那么立柱之后……让他娶芈歆为正妃……我要在九泉之下……看着楚秦血脉真正融合……”

“儿明白。”嬴稷的声音低哑。

“你发誓……”

“儿对天发誓。”嬴稷抬起头,目光直视母亲那双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立嬴柱为太子,娶芈歆为正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宣太后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足而又无比苍凉的笑意。

就在她仿佛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嬴稷的声音,低低地、清晰地,传入了她即将涣散的耳中:

“但继承柱儿基业的王子……不能是楚女所生。”

宣太后放在锦被外的、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怒视这个直到最后还在算计的儿子。然而,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正从她冰凉的指尖迅速流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微的、悠长的叹息:

“呵……”

然后,那只刚刚颤动过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芈八子——这位从楚国公主到秦国王妃,再到执掌秦国朝政四十一年、开太后专权先河的女人,在腊月的深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窗外风吹雪落的簌簌轻响。

嬴稷在母亲的榻前,保持着跪姿,整整跪了一个时辰。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烛台上的蜡烛一根接一根燃尽,殿中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他缓缓地、僵硬地起身,走到榻边,伸出手,为母亲合上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殿门,走进更猛烈的风雪。

他不知道的是,在暖阁门外廊柱的阴影里,芈歆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听到了。听到了那最后一句——比风雪更刺骨的话。

“继承柱儿基业的王子……不能是楚女所生。”

原来如此。原来在这看似庄重悲哀的临终嘱托里,她,以及她将来可能拥有的孩子,都早已被算计得清清楚楚。原来,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廷里,连婚姻都不过是一场冰冷的交易。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这盘庞大棋局中,一颗位置关键、却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她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很快被寒风冻结成冰。她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她想起宣太后生前最后对她说的话:“竹子是这样,楚人也是这样。压不垮,折不断,杀不绝。只要根还在,就总会再长出来。”

她会记住这句话的。永远记住。

宣太后薨后第三天,雪停了。

芈歆站在兰台廊下,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被雪压弯的湘妃竹。积雪压得竹梢几乎触地,可那些竹子,一根都没有断。

魏丑夫从身后走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芈歆身后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太后说,让您记住——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芈歆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株竹子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记住了。”

魏丑夫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要去太后墓前守灵。三位女公子,保重。”

芈歆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半生的宦官,此刻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面容平静,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

“您也要走?”芈歆问。

魏丑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为了活着。我若还在宫里,还会活么?”

芈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深宫里小心翼翼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此刻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魏公公,保重。”她说。

魏丑夫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消失在回廊尽头。

芈歆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光里。风从竹林穿过,沙沙作响,像太后在轻声说话。

那一夜,她对着铜镜解开了衣领。

烛光下,肩胛处的凤凰胎记在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有火在皮下烧。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温度比别处高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盯着镜中的胎记看了很久。那凤凰的翅膀,似乎比从前张开了一些,尾羽也更长了,丝丝缕缕,像是要破肤而出。

她把手按在肩上,感受那灼人的温度。窗外,风停了,雪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铜镜里那只凤凰,在烛光下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她一个承诺。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赢。”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那只凤凰还在发烫,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星,静静地,固执地,燃烧着。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公元前262年),春至冬

地:灞桥、北宫兰台、章台宫、渭水河畔

人:嬴悼(太子,17岁)、宣太后(73岁)、芈芷(12岁)、芈歆(10岁)、芈嫚(8岁)、嬴稷(秦昭襄王)、范雎、魏丑夫

事:嬴悼质魏,灞桥送别;太子病逝大梁诏狱,宣太后吐血病倒;秦王跪雪,宣太后临终遗命立嬴柱为太子、娶芈歆为正妃,并交代芈芷、芈嫚婚事;嬴稷密立“双绝之计”;芈歆廊下偷听遗命,立志活下去

物:柳絮、湘妃竹、香囊、竹简、米糕、青缎锦囊(内装玉符与迷药)、冰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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