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悼怔住:“什么东西亡不了?”
芈歆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弦的琴面。
嬴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他端起茶杯——茶已凉透,但他一饮而尽:“敬芈姑娘,敬楚音。”
嬴辉也端起杯子:“敬……敬琴弹得好的人。”
嬴柱笑了:“敬春日,敬知音。”
杯子相碰,声音清脆。茶是凉的,心却莫名暖了。
午后,众人在河畔的草亭歇息。侍从铺开毡毯,摆上酒食。嬴辉几口吃完肉,抹抹嘴说:“光吃喝没意思,赛马如何?这次赌小点——就赌今日猎到的那只野兔!”
嬴悼想了想:“可。”
芈芷第一个响应:“我也来!”
嬴辉斜眼看她:“你?输了拿什么赔?”
芈芷语塞,转头看芈歆。
嬴柱却先说了:“我替她赔。我房中有一卷燕国乐谱,是前年燕使所赠,据说已失传百年。”
嬴辉眼睛一亮:“成交!”
三人上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在河滩上扬起一片尘土。芈歆站在草亭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柳林的绿烟里。
嬴柱没有去。他留在亭中,递过一杯温好的桂花酿:“芈姑娘觉得谁会赢?”
芈歆接过,握在手中暖手:“太子会赢。”
“为何?”
“因为太子不想输。”芈歆说,“太子是储君,储君不能输,尤其不能在弟弟们面前输。所以他会赢,也必须赢。”
嬴柱沉默了。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对骑术的判断,是对人心的洞察。
远处传来马蹄声,三人回来了。嬴悼第一,嬴辉第二,芈芷第三。嬴悼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受伤的野兔,走到芈歆面前: “歆姑娘,这兔子……送你吧。”
芈歆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殿下,放了它吧。”
嬴悼一愣:“为何?”
“它母亲或许还在等它。”芈歆说,“春天了。”
嬴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弯腰将兔子放在地上。兔子愣了愣,随即一瘸一拐地跳进芦苇丛,消失了。
嬴辉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楚女就是心软。”
芈歆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春天了。”
嬴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切”了一声,扭过头去。
日头偏西时,起了风。起初只是微风,不过一刻钟,乌云从西边压了过来,天色骤然暗下。紧接着,雨点砸下来——不是春雨该有的细密温柔,是豆大的、沉重的雨点,砸在河滩卵石上噼啪作响。
“避雨!快避雨!”嬴悼高喊。
车队匆忙驶到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下。石砌的台基尚坚固,上面有半塌的瞭望亭,勉强能容十几人避雨。众人挤进狭小的亭子里。雨越下越大,很快成了瓢泼。渭水在百步外咆哮,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狂风卷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不多时便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
芈歆站在最里面,仍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袖摆。春寒料峭,湿衣贴在身上,冷得她微微发抖。她缩了缩肩膀,没出声。
“芈姑娘。”
嬴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响,却清清楚楚。芈歆侧头,见他向侍从要来一件干净外袍,月白色的深衣,叠得齐整。他递过来时,指尖刻意没有碰到她的,仿佛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若不嫌弃,先用这个挡挡风。”
芈歆一怔:“太子不可——”
“无妨。”
嬴悼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春日河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就又收住了。他退后两步,恰好站到风口的位置,背对着她,替她挡住了大半飘雨。他依旧穿着自己那件湿了半边的单衣,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雨珠顺着他的发冠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起来。
竹简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被翻阅。最外一根简上,刻着三个字。雨幕昏暗,芈歆没看清,只隐约辨认出一个“雎”字。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亭外暴雨如注。耳畔雨声嘈杂,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比雨声更响——是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口,像琴弦被谁胡乱拨动。
她垂下眼,将外袍拢了拢。衣袍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不浓,却被雨气蒸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嬴悼收起竹简,起身抖了抖袖上的水珠,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雨小了,走吧。再晚路该泥泞了。”
众人重新上车。芈歆要将外袍还他,嬴悼却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披着吧,路上还冷。”说完便转身,匆匆上了自己的马车,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车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回程路上,芈歆一直沉默。她低头摸着那件外袍的衣料,指尖触到领口内绣的竹叶——一针一线,工整细致。她想起宣太后曾无意间提过:太子嬴悼生母早逝,年幼时不得父宠,衣裳破了便自己缝补,久而久之练出了一手好针线。
一个会自己补衣的太子,一个在风口替人挡雨的少年——和那个高台上冷峻如剑的身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又想起那卷竹简上隐约的“雎”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车子一晃,她的指尖不小心勾到外袍的丝绦,心里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她将外袍拢紧了些,没有再看窗外。可那件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却怎么也挥不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她与那个人的距离悄悄拉近了半寸。
马车驶近咸阳城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黑色城墙上,给这座刚硬的城池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城门洞开,秦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芈歆最后望了一眼渭水。那条河还在流,千年如此,万年如此。而今天在河畔抚琴的楚女、递衣的太子、赛马的公子们,终将被这流水带走,或成帝王,或成枯骨,或成史书里一笔淡淡的墨迹。
只有河记得。
马车驶入城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
芈歆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车内昏暗,只有从帘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的光。她闭上眼睛,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余震。肩胛处的凤凰胎记早已恢复了平静,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关上了。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二年(公元前265年)春
地:渭水之阳春猎场、烽燧台
人:芈歆、芈芷、芈嫚、嬴悼(太子)、嬴柱(公子安国君)、嬴辉(公子)
事:春猎;芈歆以“水能穿石”对嬴辉之讥;赛马赌注,芈歆以楚砚为质;芈歆抚《潇湘水云》,琴惊四座;嬴悼称曲有“哀意”,芈歆以“有些东西亡不了”对;嬴悼敬楚音;赛马嬴悼第一,芈歆劝放生野兔;暴雨避烽燧台,嬴柱赠衣。
器物:九霄环佩琴、楚砚(底刻“帝高阳之苗裔兮”)、乌云驹、吴鸿剑
典章:《诗经·小雅·车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