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渭水河滩时,芈歆第一眼望见的不是猎猎旌旗,而是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太子嬴悼立于晨光之中,玄色朝服,九旒冕冠。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背脊却挺直如松,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芈歆垂下眼帘,将帘角放下。肩胛处的凤凰胎记微微发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的感觉。她伸手按了按,那热度便渐渐散了。
“妹妹,到了。”芈芷掀开帘子,跳下车。
芈歆握住姐姐的手,脚落实地。河滩上扎满连片的帐幕,玄色秦旗上绣着玄鸟,展翅欲飞。渭水汤汤,奔流向东。三月的秦地,草木初发,远山笼着薄薄的青霭。
“楚女也会玩石头?”
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芈歆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嬴辉,张扬的、带着少年人特有锐利的公子。
她转身,平静地看着他:“公子以为楚女只会绣花抚琴?”
嬴辉策马走近,居高临下:“难道不是?楚地多水,女子如水,柔则柔矣——”
“水至柔,却能穿石。”芈歆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摊开掌心,“公子看这纹路,都是水留下的。千年万年,水一点点磨,石头一点点让。到最后,是石头赢了,还是水赢了?”
嬴辉愣住,一时语塞。
“三弟,不得无礼。”嬴悼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从高台那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芈歆屈膝行礼,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拨了一下。
“太子言重了。”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黑色的皮靴,靴口绣着玄色云纹,沾了些泥土和草屑。
“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嬴柱气喘吁吁地跑来,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纱袍下摆沾着几根草屑,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羽毛。他跑到近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一脸歉意,“路上看见几只野鸭,羽毛甚是漂亮,忍不住多看了会儿……”
嬴辉嗤笑一声:“二哥还是这般,看见朵花都能耽搁半天。”
“春日本就该赏花看鸟。”嬴柱不恼,将那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芈芷骑马奔来,勒住缰绳:“人都齐了?那开始吧!今日春猎,老规矩:射雁最多者胜!”
“好!”嬴辉第一个响应,翻身上马,“就从这儿到那片柳林,来回十里,射中三只以上者为胜!”他转向嬴悼,“大哥,赌什么?”
嬴悼手已搭上弓弦:“你说。”
嬴辉眼珠一转:“我若赢了,大哥那匹‘乌云驹’借我骑一个月!”
乌云驹是西域进贡的良马,通体纯黑,四蹄雪白,整个咸阳宫也就三匹。嬴悼略一沉吟:“那你若输了呢?”
“我房中那柄吴鸿剑,归你!”
吴鸿剑是去年楚使进献的宝剑,据传为吴国旧物,剑身薄如蝉翼,削铁如泥。这赌注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嬴悼点头:“成交!”
嬴柱忙劝:“三弟,赌注太大了吧?”
嬴辉已策马冲了出去:“来不来?不来算你输!”
芈芷也翻身上马:“我也比!”
嬴辉回头,斜眼看她:“你?输了拿什么赔?”
芈芷语塞。她除了这身骑装和短剑,确实一无所有。
“她若输了,”芈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我替她赔。我房中有一方楚砚,是郢都老匠人所制,砚底刻着‘帝高阳之苗裔兮’八个字——不是刻在表面,是烧进陶胎里的。老匠人说,这砚千年不碎,万年不磨。”
空气静了一瞬。楚砚本身不算稀世珍宝,但那八个字从楚女口中说出,意义便不同了。那不是一方砚,是一块会呼吸的故国碎片,是流亡者不肯遗忘的胎记。
嬴辉咧嘴笑了:“好!够胆!”他扬鞭指向芈歆,“那你呢,楚女?光替别人赌,自己不敢上马?”
芈歆平静地看着他:“我确不善骑术。”
“是不善,还是不敢?”嬴辉策马走近几步,“都说楚女肩有凤凰,是天降祥瑞。祥瑞连马都不敢骑,算什么祥瑞?”
嬴悼皱眉:“三弟!”
嬴柱也上前:“三弟,不可无礼。”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河滩——那里,随行的乐师正从车上卸下乐器。她看见了那架“九霄环佩”琴,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我抚琴一曲。”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若曲终时公子们还未归来,便算我输——也赔一方楚砚。”
嬴辉愣住:“抚琴?在这儿?”
“就在这儿。”
芈歆对阿箩点了点头。阿箩快步向乐师走去。不一会儿,琴被安放在河滩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那石头被春阳晒得微温,底下却还沁着昨夜的寒气。
芈歆理了理衣袖,在琴前坐下。春风穿过芦苇丛,拂动她的鬓发和衣带。
所有人——太子、公子、侍从、甲士——都安静下来。连马儿也停止了嘶鸣,仿佛感知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氛即将降临。
芈歆垂眸,指尖轻触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渭水的奔流声仿佛都小了。
那不是秦地的音律。秦乐刚猛,多用钟鼓,声如金戈铁马。而此刻从七根弦上流淌出的琴音,却带着某种潮湿的、氤氲的气息——是云梦泽的雾气,是洞庭湖的渔火,是楚地江河千年流淌的低语。
初时如细雨润物,淅淅沥沥。指法轻缓,像有人站在江畔,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琴弦忽然断了一根。
芈歆没有停。她用六根弦继续弹,断弦在琴面上轻轻弹跳,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像一声叹息。肩胛处的凤凰胎记骤然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触感,而是滚烫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破茧而出。她的指尖在弦上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弹下去,将那股灼热压进琴音里。
继而如秋水横波,浩浩汤汤。琴音渐密,如心跳,如更漏,如白发一根根爬上鬓角。
最终复归平静。余音袅袅,似有还无,像一个人终于明白等不到了,于是把自己等成了一块石头,立在江边,千年万年。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春风里。河滩上一片死寂。
嬴悼握着马缰的手松了。他想起母亲——那个来自楚国的公主,也曾为他弹过这样的曲子。那时他还小,听不懂曲中的哀愁,只觉得好听。后来母亲病逝,那些曲子就再也没人弹过了。隔了十年的时光,母亲又坐在了他面前。
嬴柱端着茶杯忘了饮。他听懂了曲中的等待——那种漫长的、无望的、却又不肯放弃的等待。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深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人诉说的夜晚。
连最不耐烦的嬴辉,也勒住马,呆呆地望着大石上的身影。他听不懂那些婉转的哀愁,但他听出了琴音里的力量——那不是柔弱的水,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汹涌。
良久,嬴悼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诗》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今日方知,静好二字,竟有这般分量。”
嬴柱深吸一口气:“此曲……可有名目?”
“《潇湘水云》。”芈歆收琴,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婴儿,“楚地旧曲,让诸位见笑了。”
“见笑?”嬴辉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他难得没有嘲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我虽不懂音律,但也听得出……这是好曲子。”他顿了顿,“楚女,你赢了。赛马不比了,你那方楚砚,自己留着吧。”
芈歆起身行礼:“谢公子。”
嬴悼也走过来,深深看了芈歆一眼:“芈姑娘琴艺,可谓‘响遏行云’。只是曲中哀意太深,似有不祥。”
芈歆抬眸:“殿下听出哀意?”
“岂止哀意。”嬴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楚国的方向,“曲中那股不肯散去的劲儿,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芈歆沉默了一瞬,轻声说:“因为写曲的人知道,有些东西,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