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吗?——李知春心中,到底多了两分微妙酸涩。她做了那么多年韩夫人,人人都说她是高攀。韩仞是先皇后的前未婚夫,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她呢,不过是家族塞过去的替代品,人人都瞧不起她。
韩仞还想杀了她,叫她如何不恨呢?
可李知春深深伏跪于地,她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说“不委屈”是假话,说“委屈”又显得怨怼,在太后面前,假话和怨怼都是蠢人才会犯的错,她只能选择沉默。
“不用担心,”萧逴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极近乎于纵容的意味,“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萧逴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李知春的下颌,李知春顺从地仰起脸,四目相对,她在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她不敢再看,只道:“太后但有吩咐,尽管示下,臣万死不辞。”
“你瞧,你就是这般聪慧,一点就透。”萧逴带着笑意,松开了手指,“与大宋这场仗,咱们明面是赢了,可大宋根基未损,用不了多久便能缓过劲来。”
李知春跪在地上,静静听着。
“到那时,势必还有一战。届时的宋帝绝不会再如此轻敌,他们定会倾举国之力,遣最善战的将领,步步为营寸寸蚕食。到那时,我大辽,还能胜吗??”
“李知春,你告诉我,大辽要怎么赢?”
李知春沉默着,大辽以五百万人口敌五千万,以十万精兵敌数十万大军,幽州之胜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奇迹,奇迹可以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可……
李知春抬起头来,当她看到萧逴眼神时,忽然灵光一闪,她定了定神,道:“臣妾斗胆揣测,想必太后心中,早已另有决断了。”
“说的没错,与其等着大宋举国来攻,不如在大宋喘息过来之前,让我抢先一步挥师南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太后,”李知春却道,“此番大战大辽亦是元气大伤…… 实在难以支撑一场大战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灭国之战?作为臣子,她是一定要劝阻的。
“啧,你担心什么,我又不是要现在打过去。”萧逴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她重新端起茶盏,“且等着吧。”
太后这是想……
“好了,你出宫去吧。”萧逴挥了挥手。
李知春一怔。这就让她走了?她原以为萧逴会留她用晚膳,或是再问几句朝中人事,这一下午的赏春就这样结束了?但,她从来不在不该问的时候多嘴。
“臣妾告退。”她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出水榭。
出来不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国夫人留步!”
她转过身,一名内侍快步追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套紫袍,一条金鱼袋,一卷圣旨。
“南国夫人李知春接旨!”
李知春跪拜于地,恭谨聆听。
内侍展开圣旨,道:“太后懿旨:南国夫人李氏知春,器识明敏,才堪经世。自入宫以来,参赞机务,多有裨益。今特除参政知事,正二品,赐紫金鱼袋。许入禁中议事,参预朝政,兼掌诏诰。钦此。”
夜风忽然静了。李知春想起自己当时殿前休夫,想起说通父亲送弟弟入宫,想她在幽州城下献计以汉制汉,她原以为这般步步为营,少说也要熬上十年,才能挣出一方天地来……
可如今,参政知事正二品!
她竟然与韩仞平起平坐了!
“南国夫人,接旨吧。”
“臣李知春,叩谢太后圣恩!”
内侍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俯下身来,低声道:“太后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夫人。”
“公公,您请说。”
“太后吩咐,让您仔细思量一番,您这位新任参政知事,递上去的第一道折子,究竟该奏报何事、指向哪里,她老人家可等着您呢。”
“是……”
李知春捧着圣旨,长跪在宫门前。
直到传旨内侍的身影转过宫道,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她才敛去所有神色,有些颤抖展开圣旨,将上面的旨意一字一句,又反复细看了数遍。
参政知事,正二品,赐紫金鱼袋。
许入禁中议事,参预朝政兼掌诏诰。
这样泼天般的荣耀,这样求不得的喜事,她却落了泪,她李知春却也不是旁人的妻子,而是大辽正二品参政知事!
她怎会不懂太后的用意?她要她做一柄汉人的刀,在朝堂之上为她殊死搏命。
可那又如何?
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