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门，在萧逴离去后，便合上了。

殿前司的禁卫接手了外围，将这座藏在公主府旁的院落围成了一座小小的禁宫，从此，能踏入这扇门的，除了太后的銮驾，再无旁人。

院中那株海棠，花期将末。

星沉与月落跪坐于树下，落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衣襟上。粉白的花瓣衬着那一身大红喜袍，竟比枝头的花更艳三分。

月落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捏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哥哥，我们要永远在这里，等着她来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花瓣上，那些花瓣昨日还开在枝头，今日便零落成泥，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堆在阶下，再无人赏看。

就像他们一样，主人走了，这座院子便空了。

星沉微微仰起脸，看着枝头最后几簇将落未落的海棠。日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斑，那颗鼻梁上的小痣，被光映得像一粒琥珀。

“你瞧，这种恩赐，别人求也求不来呢。”

月落侧过头，看着哥哥的侧脸，他们生得一模一样，眉骨、眼窝、鼻梁、下颌，分毫不差，只有那颗痣，落在哥哥鼻梁上，成了唯一的分辨。

可此刻他看着哥哥，竟觉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是什么呢？月落想不明白，便也不再想了。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落进满院落花里，竟比枝头残存的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哥哥说的是，”月落将头轻轻靠在星沉肩上，花瓣从他们相触的肩膀间滑落，“等下次她来的时候，我们让她……多留一夜，好不好？”

风又起了。

满院的海棠花瓣被卷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这座院子，从此便只剩下落花与他们作伴了。

等下一次门开的时候。

等那个人再来的时候。

*

御花园的春色，比别院要浓烈得多。

萧逴坐在水榭中，面前是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几枝新折的桃花插在白瓷瓶里，闲了半日，只看花，看水，看云，她不说话，满园便没有人敢出声。

水榭外，池中的锦鲤聚成一团，争抢着不知她投下的鱼食，搅得一池春水涟漪层层。萧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宣李知春来。”

宫人领命去了。

李知春来得很快。

她穿过御花园的石径时，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太后在别院住了两日，今日刚回宫便宣她来御花园，此处视野开阔，无人能偷听，又不似殿中那般正式，想来是要谈些要紧又不便留档的事？

近日朝中最要紧的事，便是燕云十六州的汉民安置。大宋虽败，汉民的心却未必就归了大辽，幽州城下那些箪食壶浆迎接宋军的百姓，如今还住在原地，杀，则失民心；不杀，则留后患。

这其中的分寸，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若太后问如何安抚，她便说减赋税开榷场、许汉人子弟入官学；若太后问如何震慑，她便说将那些率先迎宋的豪族迁往北地，分其田产，散其宗族；若太后问如何长治久安……

她脑中已过了七八种策略，每一种都斟酌了进退，等走进水榭，敛衽行礼：“太后万安。”

可萧逴只是将面前的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道：“新贡的枇杷，新鲜的很，你尝尝吧。”

李知春愣了一下，依言取了一颗，剥了皮，送入口中，果肉酸甜，汁水丰沛，是上好的东山枇杷。只是，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坐吧。”

“是，太后。”

一盏茶饮尽了，又一盏茶凉了。

“你在宫里住着如何？”萧逴忽然开口。

李知春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极好的，太后恩典，臣妾铭感五内，心中感念，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在宫中住了这些年，太后确实待她不薄，封她南国夫人，比之韩仞夫人时，如今的她已是天壤之别。

没想到听她这样讲，萧逴却笑了一声。

李知春心头一紧——她说错话了吗？

“其实我很喜欢你，”萧逴转过头，目光落在李知春身上，别有深意的道，“你有几分像我，聪明、果断。”

李知春心头剧震。她立刻从座上起身，退后半步，敛衽跪下：“臣妾万万不敢与太后相提……”

“追求权力本就没什么错，”萧逴的声音却从她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世间芸芸众生，又有谁不想站在最高处，做执掌一切的上位者呢？”

李知春伏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做韩仞的夫人，确实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