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过境,晨起天光破开厚重云层,久违的暖阳铺满整座靖王府。
凛冽寒风被吹散大半,空气里凝着清冽的霜气,深吸一口,冷意通透,却不再刺骨。沈穗微推开房门的刹那,目光下意识落向后院梅林的方向,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一缕清苦又馥郁的冷香,浅浅淡淡,漫风而来。
积攒多日的阴寒尽数褪去,满园寒梅,竟在一夜寒霜过后,悄然破苞盛放。
院角几株挨着清和院生长的梅树,枝桠上缀满层层红梅,花瓣凝着未化的薄霜,红白相映,在暖阳下开得肆意又孤绝。细碎花瓣错落交织,苍劲枝干托着满目艳色,于冬日荒芜里,撞出一抹极具冲击力的惊艳。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波全开的寒梅。
沈穗微站在廊下,静静望着那片艳色,心底莫名松快下来。连日被深宫暗流、人事刁难、心底郁结缠绕的沉闷,仿佛都被这一缕梅香轻轻吹散。
草木从不受人心纷扰,只管顺着时节生长,霜雪压枝便蛰伏,风暖霜融便绽放,安静又倔强,从不依附旁人,也不畏惧严寒。
像极了她拼力想要守住的本心。
简单梳洗完毕,她如常收拾院落,指尖划过带着霜粒的梅枝,微凉触感清清爽爽,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彻底松弛。王府下人经过清和院外,步履放轻,神色恭谨,再无半分窥探与打量,经上次后宫宫女一事,所有人都记牢了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依旧汹涌。
她心底清楚,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帝王的监视从未停歇,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只是暂时蛰伏,并非彻底消散。可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惶惶不安,一味深陷自责。
萧珩的话,她牢牢记在心底。
不必因出身卑微而妄自菲薄,不必因无力抗衡权谋而自我内耗,守好本分,稳住本心,便是最好的修行。
午后日头正好,暖意融融,晒在身上温温和和,驱散了冬日长久的湿冷。
处理完院里所有杂务,沈穗微想起那日萧珩临走前的话。
梅园花开,可随心赏玩。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提着一方小小的竹篮,缓步往后院走去。竹篮里放着晒干的润肺花草与陈皮,若是偶遇那人,也算能顺带送去,不必特意登门,免去彼此尴尬。
后院梅林此刻全然换了模样。
成片梅树连绵成片,红梅灼灼,白梅素雅,交错生长,落了一地细碎霜花。暖阳穿过交错枝桠,投下斑驳光影,冷风穿过林间,卷起零落花瓣,缓缓飘落,景致清绝,寂静无人。
偌大一片梅园,依旧是王府最僻静的角落。
沈穗微放缓脚步,慢慢走入林中,避开湿滑的霜地,目光静静流连在枝头繁花之上。没有喧嚣人语,没有是非纠葛,只剩花影摇曳,暗香浮动,岁月都仿佛慢了下来。
她慢慢走到梅林深处那方假山旁,正是早前偶遇萧珩的地方。
还未站稳,一道熟悉的清寂身影,已然立在崖石之下。
萧珩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素色绒边披风,长发束得规整,眉眼清隽温润,面色比起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连日按时服药静养,加上天气放晴寒气减退,纠缠他多年的寒疾安稳许多,咳喘极少发作,整个人的气色都舒缓开来。
他本是午后胸闷难舒,想来梅林散心,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林间落梅纷飞,暗香缠绕,氛围安静又柔和,没有突如其来的局促,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花开得正好。”沈穗微率先收回目光,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平和,褪去了往日的拘谨胆怯,多了几分从容。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漫山红梅之上,淡淡应声:“霜寒催梅开,每年皆是如此。越是经受过严寒霜冻,花开得越是浓烈。”
一语双关,藏着隐晦的深意。
磨难从来不是绝境,熬过低谷,熬过风霜,自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盛放。
沈穗微听懂了话外之音,心头轻轻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柔软,落在满目红梅之间,格外动人。
“王爷今日气色好了很多。”她目光坦诚,认真打量着他,“天气回暖,寒气消散,旧疾也能安稳不少。”
“托你的福。”萧珩语气清淡温和,“你送来的温润茶饮,日日饮用,确实舒缓不少。”
简单的寒暄,细碎又温暖,没有主仆之间的隔阂疏离,只剩平淡日常的妥帖。
林间微风轻拂,落梅簌簌而下,几片艳红花瓣,轻轻落在萧珩的肩头。沈穗微下意识抬手,想要替他拂去,指尖抬起的瞬间,又猛然顿住,才惊觉动作逾矩,连忙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红。
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萧珩眼底。
他没有点破这份腼腆,反而微微侧身,抬手自行拂去花瓣,从容化解了她的尴尬,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篮上:“提着竹篮,可是出来采摘花草?”
“嗯。”沈穗微轻轻点头,如实回答,“院里干燥,想着采摘几枝腊梅回去插花,添一点生气。顺便带了些陈皮干花,若是王爷晚间胸闷,煮水饮用正好。”
依旧是她独有的笨拙温柔,从不张扬,只在细微之处默默惦记。
萧珩眸底暖意渐浓,望着眼前安静恬淡的少女。
短短数月,她变化已然明显。初入王府时的怯懦躲闪、惶恐不安,慢慢褪去,眼底多了平和与坚定,不再事事退缩,不再自我否定,像是被霜雪打磨过后的草木,柔软内里,悄悄长出了韧性。
这是他最想看见的模样。
不必永远蜷缩在阴影里,不必一辈子小心翼翼,能在安稳的环境里,慢慢舒展,慢慢成长。
“我陪你走走吧。”他轻声提议。
没有强硬的邀约,语气平缓尊重,给足了她拒绝的余地。
沈穗微没有犹豫,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沿着梅林小径缓缓前行,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到好处。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风声、花落、暗香、暖阳,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氛围。
萧珩自幼体弱,不便长久行走,步伐缓慢,恰好贴合她的节奏。他目光掠过沿途梅树,偶尔会停下,指着几株年份久远的老梅,淡淡说起过往。
“这几棵梅树,是我年少时亲手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