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天朗风静,靖王府的日子看似依旧平缓无波。
清和院日日竹影婆娑,梅苞日渐饱满,沈穗微照旧打理院落杂务,行事低调克制,甚少外出,将自己藏在一方僻静小院里,安分守己,不惹分毫非议。萧珩依旧会在暮色降临后,偶尔来院中小坐,话不多,往往只是静立廊下,看一眼院中景致,随口叮嘱几句防寒琐事,便悄然离去。
分寸拿捏得恰好,温柔克制,从无逾矩,只留一份细水长流的安稳。
可高墙之外,深宫的算计已然落地。
几日后清晨,王府内务总管亲自到访清和院,神色端肃,身后跟着两名衣着考究、气度矜贵的年轻宫女,言行规矩,眉眼间却带着世家教养养出的傲气。
沈穗微正弯腰清扫阶前落枝,见一行人走来,心底骤然一沉,莫名的不安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沈姑娘。”总管神色平淡,语气公事公办,“宫中贵妃娘娘体恤靖王府人手不足,又见王爷常年静养孤寂,特意挑选两名得力宫女送入府中,伺候王府日常起居,往后便安置在后院走动,你日后共事相处,需谨守本分,和睦相待。”
话音落下,沈穗微瞬间明白过来。
这不是简单增补人手,是深宫刻意安插的人。
帝王猜忌未消,后宫顺势插手,借着体恤王爷的名头,往靖王府塞近身宫人,一来监视府中动静,二来刻意拆分她与萧珩之间难得的平静,用外人介入,制造隔阂与矛盾。
两名宫女目光直白地落在沈穗微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淡淡的轻视与审视。她们出身世家旁支,自幼受过精良教养,入宫便在贵妃身边当差,眼界颇高,打心底里瞧不上沈穗微这种出身杂役房、无依无靠的底层宫女。
“劳烦总管费心安排。”沈穗微压下心底的涩意,垂首屈膝,温顺应答,不露半分抵触。
她清楚,抗拒无用。深宫旨意,后宫安排,区区王府下人,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一旦贸然反驳,只会落得不识好歹、违抗上意的罪名,反倒给萧珩添麻烦。
隐忍退让,暂时蛰伏,才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总管交代完规矩,简单划分了后院差事,刻意将后院多处杂务合并,分给两名新来的宫女轻巧闲差,反倒变相加重了清和院的琐事,明里暗里的偏袒,一目了然。
做完安排,总管便带人离去,只留下两名新来的宫女,就此扎根后院。
两人住进临近清和院的偏院,白日里看似安分,却总借着打理花木、送递物件的由头,频繁徘徊在清和院四周,悄悄窥探动静,一言一行,都带着刻意打探的意味。
府中下人都清楚这两人的来历,知晓是后宫派来的人,不敢轻易得罪,纷纷刻意疏远避让,无形之中,清和院周遭的氛围,骤然变得压抑紧绷。
风波悄无声息,落在了沈穗微身上。
往日安静无人打扰的小院,从此多了两道窥探的目光,一举一动,都被默默看在眼里。
沈穗微心里清楚,这便是深宫的手段。
不从明面上发难,不强行挑破矛盾,只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安插眼线,制造隔阂,用旁人的排挤与试探,一点点挤压她的生存空间,逼她慌乱,逼她出错,逼她主动离开靖王府。
手段阴柔,却步步致命。
那日午后,天色微阴,寒风渐起。
沈穗微正在院中修剪枯败竹枝,指尖动作轻柔专注,身后忽然传来刻意拔高的说话声。
“贵妃娘娘心善,念着王爷体弱多病,日日记挂,特意挑我们前来伺候,比起那些无依无靠、来路不明的宫人,我们出身规矩,行事得体,才配待在王爷近处。”
“可不是,有些人不过偶然得了几分青睐,便妄想安稳立足,王府门第森严,尊卑有序,不是单凭几分可怜,就能长久立足的。”
话语字字针对,刻意戳她的出身,踩她的根基,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挤与警告。
换做从前,沈穗微定会惶恐局促,默默忍下所有刁难。可经历过深宫三年磋磨,又有萧珩一次次的庇护撑腰,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一味退缩的怯懦少女。
指尖握着剪枝的剪刀,动作未停,脊背挺直,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身后的挑衅。
无视,便是最有力的回击。
越是刻意激怒,越不能乱了方寸。一旦争执辩驳,落入对方圈套,被抓住把柄,传到后宫与帝王耳中,只会让萧珩陷入被动。
她的沉默退让,在两名宫女眼中,反倒成了懦弱可欺。
两人相视一眼,气焰更盛,索性走到院门口,目光冷冷扫过院落,言语愈发刻薄。
“这清和院偏僻荒凉,本就不该留人常住,王爷一时心软罢了,新鲜劲一过,自然不会再多理会。”
“依我看,早早自觉离开才是明智之举,免得日后难堪,被人强行赶出王府,落得一身笑话。”
冷言冷语如同细针,密密麻麻刺来。
沈穗微终是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她眉眼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是淡淡看着两人,声音轻却清晰:“王府人事安排,自有王爷与府中管事定夺。各司其职,安分做事,守好自身本分,才是宫人该有的规矩。闲暇无事,与其搬弄是非,不如打理好分内差事,免得失职受罚。”
从前的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却能从容直面刁难,言辞克制有礼,不卑不亢,句句占理。
两名宫女没料到一向沉默的人会主动回击,顿时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不过区区杂役宫女,也敢教训我们?”
“只是就事论事。”沈穗微目光沉静,不卑不亢,“王府之内,不论出身,只论规矩。无故寻衅,口舌生非,放到哪里,都是错处。”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从回廊尽头传来。
“说得没错。”
萧珩缓步走来,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微凉,周身气息沉敛,淡淡的冷意瞬间笼罩整片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