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恰好戳中了萧珩心底最深处的渴求。
他身居王府,仆从环绕,宾客往来,可人心复杂,各怀心思,虚伪客套无处不在。日复一日的应酬与猜忌,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也正因如此,他才常年避世独居,偏爱清静,厌恶喧嚣。
“倒是与我性子相合。”他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不少,“比起人声嘈杂,我也更偏爱草木清宁。”
一人喜静,一人厌闹,两份孤独,恰好同频。
月色渐浓,梅香愈发清晰,萦绕在安静的小院里,温柔又缱绻。
沈穗微忽然想起白日里他受寒咳疾发作的模样,犹豫片刻,轻声提醒:“夜里寒气重,王爷咳疾未愈,不宜在外久站。若是无事,早些回屋歇息才好。”
她的关心永远这般朴素直白,没有华丽的言辞,却句句落在实处,妥帖又温暖。
萧珩没有拒绝这份叮嘱,缓缓颔首:“我知晓。只是夜里太过安静,难免心绪难平,出来走走,反倒舒心。”
偌大的靖王府,楼宇万千,屋舍成片,可属于他的地方,永远只剩一间清冷书房,一张孤冷软榻。漫漫长夜,汤药为伴,无人闲谈,无人问暖,独处的孤寂,早已刻入骨髓。
沈穗微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落寞,心口微微发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不善言辞,不会说动听的话,只能默默记着他的病痛,记着他的畏寒,用自己笨拙的方式,送去一点细碎的温暖。
“若是往后夜里烦闷,”她迟疑许久,鼓起莫大的勇气,小声开口,“清和院永远安静。若是王爷不嫌弃,可随时过来走走,院中草木清净,总能稍稍散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敞开这片小院的安稳。
从前拼命躲闪,刻意疏远,如今却愿意让出一方宁静,供他排解孤寂。跨越心底的胆怯,卸下身份的隔阂,只是单纯想让这个常年孤冷的人,少一点长夜难捱的落寞。
萧珩眸色微微一动,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月色吻过她柔软的眉眼,温顺又纯粹,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萤火,微弱却坚定,一点点照亮他常年冰封的孤寂岁月。
“好。”
一字轻应,落在晚风里,温柔绵长。
没有多余的邀约,没有越界的许诺,只是一份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往后漫长寒夜,他不必独自困在清冷主院,心烦难安时,便可来这片竹院小坐,看草木清宁,闻梅香浅淡,借一方安稳,消解半生孤凉。
时辰渐晚,夜露渐重。
萧珩不愿久留,免得露水加重寒气,再度引发旧疾。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轻声道别:“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夜里关好门窗,莫要着凉。”
“王爷慢走。”沈穗微垂首行礼,安静目送。
清瘦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回廊尽头,淡淡的冷香慢慢散去,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沈穗微立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心头一片平和。
这段时日的相处,早已让两人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主仆,不再是遥远的云泥之别,多了一份彼此体恤的温柔,一份相互慰藉的默契。
他为她挡住深宫流言、朝堂窥探,予她安稳庇护。
她以细碎暖意、朴素真心,暖他久病孤凉。
暗香浮动,月色温柔,无声的羁绊,早已在一次次细碎相处里,深深扎根。
而遥远的皇宫深处,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帝王收到暗卫传回的最新密报,将靖王府近日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握。萧珩刻意加派隐卫封锁后院,隔绝宫内势力,屡次深夜去往清和院附近逗留,种种反常,全都被一字不差记录在册。
年轻的帝王指尖捏着密折,面色沉沉,眼底猜忌愈发浓重。
皇兄对这名宫女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寻常恻隐的界限。
若是放任不管,任由这份牵绊加深,日后必会成为难以掌控的变数。
指尖缓缓收紧,密折褶皱变形,萧昭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既然查不出沈穗微背后的蹊跷,便换一种法子。
后宫妃嫔众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总有办法,不动声色插手靖王府的人事,悄然打乱这份平静,切断这份不该存在的牵绊。
暗流已然涌动,算计悄然铺开。
平静的靖王府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新一轮的风波,正在步步逼近。
沈穗微与萧珩之间细碎安稳的日常,很快便要迎来来自深宫的刻意刁难与层层阻碍。
可无论前路风雨如何汹涌,萧珩早已下定决心。
哪怕与皇权对峙,与朝堂为敌,也会护住院中那束温柔萤火,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暖。
寒夜漫长,梅香暗涌。
风雨欲来,人心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