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发潮,凤溪村家家户户都开着窗,就盼着能透进点风,凉快些。
“老大!醒醒老大,别睡了!”
喊声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土炕上的人影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蜷着薄被翻了个身,没抬眼皮。
门口的姜浩等得心急,见屋门没锁,随手一推就闯了进去。
村里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堂屋两侧各一间卧室。
他熟门熟路撩开布帘,见那人还一副睡熟的模样,便蹑手蹑脚往炕边凑近了些,朝着对方耳朵压低嗓子喊:“醒醒啊老大,别睡了!”
顾如期被吵得实在装不下去,心情烦躁,“都说了别叫我老大,听着跟□□似的。”
他又翻了个身,伴着土炕硌得发僵的后背来适应和以往不一样的身体。后脑勺对着来人继续说:“逮鱼摸鸟蛋别找我,我不去,还有…”
想到什么,他加重语气:“作业我也没写,别想着抄。”
抄作业?抄什么作业?平时不都是你抄我的嘛?不过,姜浩也没空细琢磨这些——香喷喷的肘子肉还在等他。
“哎哟哎哟,老大,不是这个!
“老大,你信我。今天你要是不去,铁定肠子都得悔青!”
“老大,你就去吧。”
“老大~”
顾如期内心不爽的骂了两声,一把将被子掀开,不偏不倚,兜头罩在姜浩头上。
“老大!去呗去呗~”
锲而不舍的声音继续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顾如期没辙,伸手把被子摘下来。
姜浩的头发被这一下蹭得翘起来老高,他也不管,眼巴巴地瞅着他。
顾如期盯着对方脑门上的汗珠:“服了你了。”
耐不住小孩粘牙,顾如期到底是被姜浩半推拽地拖出了门,一路晕头转向的。
直到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住,鼻尖钻进鞭炮燃尽的硝香,眼前晃着大片刺目的红,他才慢半拍眯起眼,懵懂抬了抬下巴。
大门上,红得发亮的“囍”字贴得满满当当。
顾如期嘴角抽了抽,看向旁边的人,“这就是你说的不来肠子悔青的好事?”
“对啊,今天铁蛋他哥结婚,来的小孩都有红包。”
姜浩兴奋地直搓手,“老大接着!糖块!我去那头瞅瞅有啥好吃的!”不等顾如期回答,他便朝着人多的地方钻了去。
顾如期下意识伸手,几颗裹着彩纸的水果糖“啪嗒”落在掌心,仔细看上头还沾着几粒土黄色的细沙。
他盯着这几粒糖块,长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算起来,这应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这事说来完全是个巧合,他那天正坐着公交车去大学报道,快下车时撞见小偷正在掏一个男生的钱包。
他不及多想就上前制止,却被恼羞成怒的小偷从背后猛推一把。
失去平衡的瞬间,顾如期脑袋往前栽了一下,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痛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时,他就在这副身体里面了。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以及现在的名字和外貌来看,他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小配角。
俗称NPC。
正愣神的功夫,肩头被人重重一拍,顾如期吓得抖了个激灵。
“广全啊,这都长这么大了啊!读初中了吧?快让王婶好好抱抱,好几年没见,都快认不出了!”
这嗓门敞亮得很,见他往后缩,往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怀里揽,“哎哟,这孩子咋了,还知道害羞了?”
对吧,哪有主角名叫孙广全啊…
顾如期僵着身子,勉强扯出个笑,试图从这过于热情的拥抱中挣脱,“王婶好...”
“这孩子,跟婶儿还生分了!”王婶捏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小时候可天天追着我要糖吃呢!”
顾如期一边应付着寒暄,一边暗自期待能套出点原身的消息,可王婶絮叨了半天,全是“你三岁那年尿裤子”“六岁爬树掏鸟蛋”之类的糗事。
好不容易脱身,他长舒一口气,无意识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地往前滚。
石子停在前面不远处,那里乱哄哄的,顾如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拐过墙角,是一片泥泞的田地,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围成一个圈,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喊些什么。
顾如期皱起眉又往前凑近了些,透过人群缝隙,他看见被围在中间是个格外瘦小的男孩,身上的衣服沾满腻污,刚开始还能扑上去打几下。
但毕竟势单力薄,没两下就被人按在地上,到最后只能蜷着身子,双臂护住脑袋,最大限度地保护着自己身体要害。
旁边一个胖男孩,嬉笑着去扯小男孩的头发对同伴炫耀,“看!脏死了!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余下的就是跟着的几声附和:
“谁跟他玩谁就是狗。”
“才不要和小傻子玩呢。”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就是个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