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用......”
“这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块是感谢你的。”
邬昊低头看那块肉。和碗里其他肉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我夸你会说话?”
“不是,”sun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夸完我之后,没有接着找我帮忙的人。”
四
吃完饭,sun抢着付了钱。邬昊坚持要AA,sun坚持不让。两人在马叔面前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下次你请。”sun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邬昊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毛病。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9月1日,sun请牛肉面一碗(加两份肉),欠一次。然后想了想,把“一碗”改成了“两碗”,因为sun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半给他。
这个备忘录后来被他发展成一张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他和sun之间的每一笔“人情债”。sun请他吃饭、帮他买书、送他衣服、借他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sun发现这张表格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直接把文件删了。
“你干嘛?”邬昊急了。
“重命名。”sun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邬昊欠我一辈子”。
“你……”
“还不了就别还了。”sun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还。”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靠窗左边床位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一件印着“我爱中国”的T恤,正在用一口流利的、带着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普通话自我介绍:“我叫Devin,来自M国,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化,尤其是成语。比如‘鸡飞狗跳’、‘鸡犬升天’、‘鸡同鸭讲’……”
“你对鸡有什么执念?”sun问。
Devin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属鸡?”
邬昊后来发现,Devin对成语的掌握程度属于“知道很多但不会用”的级别。他会说“鸡飞狗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合适,会说“鸡犬升天”但以为那是祝福语,会说“鸡同鸭讲”但每次都用在完全不对的语境里。但他非常自信,每次用完成语都会看别人的反应,期待被夸奖。
“你中文说得挺好的。”邬昊说。
“真的吗?”Devin的眼睛亮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别人都说我像在用翻译器!”
邬昊内心:我没说不用翻译器。我只是说你“说得”挺好的。发音确实不错。至于内容……那是另一回事。
另一个室友窝在床帘里面,只伸出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余寻。计算机系。大三。”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床帘拉得更紧。
邬昊和sun对视一眼。
“他一直是这样的。”sun小声说,“我打听过了,学霸,年级前三,除了上课和吃饭不出门。室友守则第一条:不要吵他睡觉。第二条:不要碰他的书。第三条:还没有,因为他还没想好。”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报到前一周。”
“你怎么打听的?”
sun神秘地笑了笑。“我有我的渠道。”
后来邬昊才知道,sun的“渠道”就是在新生群里伪装成学妹,跟所有人套近乎。这个人的信息收集能力堪比情报机构,而且完全出于本能,他控制不住地想知道每个人的喜好、习惯、禁忌,然后记在脑子里,像一台行走的“他人需求数据库”。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宿舍里进行了第一次“卧谈会”。说是卧谈会,其实主要是sun和Devin在说话,邬昊偶尔插一句,余寻全程只发出过两次声音,一次是sun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随便”;一次是Devin问他“鸡犬升天”是不是祝福语,他说“不是”。
“邬昊,你为什么要考港大?”sun问。
邬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期末必过”。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留下的。
“因为港大法律系好。”他说。
这是标准答案。
“还有呢?”sun追问。
邬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港市夜晚的声音,远处的车流、近处的虫鸣、楼下有人用粤语打电话、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属于异乡的白噪音。
“还有……”邬昊说,“我想离开老家。”
“为什么?”
“因为那里太小了。”
这也是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背后有一个真实的答案:因为在那里,他不能成为自己。那个小县城太小了,小到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小到谁家的儿子二十岁还没交女朋友会成为整个菜市场的谈资,小到他必须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标准答案下面。
港市很大。大到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你喜欢谁,你和谁在一起。港市的冷漠,对邬昊来说,是一种自由。
“你呢?”邬昊把问题抛回去。
“我?”sun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因为我妈在这里读过书。我想看看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
这也是标准答案。邬昊后来才知道,真实的答案是:因为在M国,他是“凌叔叔送回来的孩子”;在港市父亲的新家,他是“前妻的儿子”;只有在港大,他可以只是“凌程”。sun这辈子,一直在不同的地方寻找一个能让他只做“凌程”的角落。港大是他妈妈待过的地方,他希望这里能成为那个角落。
“Devin呢?”sun问。
“因为港市的早茶!”Devin的回答永远充满热情,“虾饺、烧卖、凤爪、肠粉、叉烧包、奶黄包、榴莲酥、蛋挞、萝卜糕、马蹄糕、糯米鸡、金钱肚、豉汁排骨……我背了三个月菜单!”
全宿舍沉默了。
“你是为了吃来的?”sun的声音里带着敬意。
“吃是文化的一部分!”Devin理直气壮,“要了解一个地方的文化,首先要了解它的食物!这是我来港市的学术目的!”
“你把‘吃’说得这么高级,我差点就信了。”邬昊说。
“我真的是来研究饮食文化的!我的人类学论文题目就是《港市茶餐厅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研究》!”
“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点心。”sun指出,“茶餐厅不卖这些。”
Devin沉默了三秒。“……真的吗?”
“真的。”
“那我研究的是什么?”
“你研究的是早茶,不是茶餐厅。”
Devin发出一声悲鸣,把被子蒙在头上。“我背了三个月的菜单!三个月!”
邬昊和sun同时笑出了声。连余寻的床帘里都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没忍住的笑。
那是邬昊在港大的第一个夜晚。床板很硬,枕头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奶奶在他走之前特意洗的),窗外的声音很陌生,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但他记得自己在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像还不错。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短信:“宝宝,到了吗?吃饭了吗?宿舍好吗?室友好吗?”
邬昊打了很长一段回复,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都好。放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蛇皮袋里的油泼辣子和腌萝卜安静地待在床底下,像一个来自远方的护身符。
五
第二天早上,邬昊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食堂的香味,食堂离宿舍楼有五百米,味道传不过来。是sun的床边传来的香味。sun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个外卖盒,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吃肠粉。
“早。”sun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你哪来的外卖?”
“七点就下去买了。学校后门那家,排队排了二十分钟。”sun把一个盒子推过来,“给你带了一份。牛肉肠粉,加蛋,少葱,多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邬昊看着那份肠粉。透明的粉皮裹着牛肉和鸡蛋,上面淋着深色的酱汁,还撒了几粒白芝麻。他不知道sun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的,他确定自己没有说过。后来他问sun,sun说:“你昨天吃面的时候,把葱都挑出来放一边了。所以我猜你不喜欢葱。”
这个人对别人的观察,细致到令人发指。
“谢谢。”邬昊接过筷子。
“不客气。”sun已经吃完自己那份,开始喝豆浆,“今天开学典礼,九点开始。我们吃完走过去刚好。”
“你怎么知道是九点?”
“学校官网写了。”
“你还看官网?”
sun用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看着他。“开学典礼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提前查好。”
邬昊后来发现,sun这个人对“计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他会提前一周查好每门课的上课地点,会在手机地图上标注出从宿舍到每栋教学楼的最短路线,会在开学前把学校周边的所有餐馆都吃一遍并打分排名。这和他的纨绔子弟人设完全不符。
“因为我不喜欢意外。”sun后来这样解释,“意外意味着失控。我讨厌失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邬昊听出了一种“我曾经失控过太多次”的弦外之音。
吃完早餐,两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sun穿了件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还是那双限量版AJ。邬昊穿了件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一双洗到发白的帆布鞋。
sun看了看邬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sun突然说:“下午你有空吗?”
“有。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哪?”
“到了你就知道。”
邬昊没有追问。他后来总结出一个规律:sun说“到了你就知道”的时候,通常是要送他东西。
那天下午,sun带邬昊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眼镜店。不是那种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是一间老旧的、只有一间门面的小店,招牌上写着“光明眼镜”,字体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给他配一副新眼镜。”sun对老板说。
“我眼镜没坏。”邬昊说。
“度数不对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看书的时候,眼睛都快贴到书上了。”sun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柜台里的镜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那个镜框,鼻托都发绿了。”
邬昊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老板给邬昊验了光,度数确实涨了五十度。选镜框的时候,sun拿起一副黑框的,在邬昊脸上比了比。
“这个好看。”
“太贵了。”邬昊看了一眼价格。
“我送你。”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你送我东西。”
sun放下镜框,看着他。“邬昊,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人对你好,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邬昊被问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防备。”sun替他回答了,“你的第一反应是防备。你觉得别人对你好,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么想利用你,要么想可怜你。对吗?”
邬昊没说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sun重新拿起那副镜框,对着光看了看,“我对你好,确实有目的。”
“什么目的?”
“我想和你做朋友。”sun转过头看着他,“不是那种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表面朋友。是真的朋友。你可以不还我人情的那种。”
邬昊沉默了。窗外是港市下午的阳光,透过眼镜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空气里有镜片打磨机的嗡嗡声,和老板哼着粤语老歌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邬昊问。
sun想了想。“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那天邬昊戴着新眼镜走出了眼镜店。黑框的,比旧的那副轻很多,鼻托是透明的,不会再发绿。sun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邬昊记住了。
他在心里给sun建立了一个档案。姓名:凌程。外号:sun。特征:穿限量版AJ,染黄毛,倒挂床上玩手机,会抢着买单,会观察别人不吃什么,会说“你像我自己”。备注:这个人,和表面看起来不一样。
那个档案后来被他不断补充,从大一写到大四,从港大写到毕业。档案的最后一页,是sun结婚那天,准确地说,是sun和秦晨在M国领证那天。邬昊在档案末尾写了一行字:
“sun,原名凌程,我认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用十年时间教会我一件事:被爱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偿还。备注:我花了十年才学会。但他说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打算让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