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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关于蛇皮袋与油泼辣子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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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关于蛇皮袋与油泼辣子的初遇

一

港市九月的阳光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慷慨。

邬昊拖着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热,大西北的夏天一样能把人烤成肉干,而是湿。那种湿不是下雨的湿,是空气里自带的、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温热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的湿。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进了半斤水。

“这就是港市。”邬昊对自己说,语气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三只活鸡从他身边经过,鸡在网兜里扑腾,掉了一根毛在他肩上。邬昊把鸡毛摘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大妈远去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火车站出现活鸡是正常的,没有活鸡才值得警惕。

港市的火车站和邬昊老家的火车站有一个本质区别:这里的人说话他听不懂。四面八方涌来的粤语、带着港市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以及各种他分不清是哪里的方言,像一锅滚烫的杂烩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邬昊拖着蛇皮袋穿过这锅粥,感觉自己是一颗不小心掉进去的枸杞——红倒是挺红的,但格格不入。

他之所以来港市,原因说出来有点丢人,也有点不丢人,取决于听的人是谁。

如果是sun问,他会说:“港大法律系全国排名前三,我是来求学的。”

如果是奶奶问,他会说:“大城市机会多,我想多赚点钱让您过好日子。”

如果是他自己问自己。在高三那些熬夜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在宿舍熄灯后借走廊灯光刷题的夜晚,在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封皮脱落的夜晚,他会说:“我要去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喜欢男孩子的地方。”

港市,gay都,彩虹旗飘扬的沿海城市。这里的酒吧街三分之一是gay吧,这里的大学城流传着各种男男女女非男非女的爱恨情仇,这里的人在街上手牵手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好吧,帅哥和帅哥手牵手还是会被多看几眼,但那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怪异。

邬昊在初中第一节游泳课上发现自己不对劲。全班男生集体脱衣服的时候,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与游泳池完全无关的反应。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用一台内存只有256MB的山寨手机,在百度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男生喜欢男生”。

搜索结果显示:约有13,800,000条相关结果。

邬昊盯着那个数字,内心第一个想法是: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个想法是:港市。

因为在那些搜索结果里,“港市”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港市的gay吧、港市的同志社区、港市的同性恋友好企业、港市的法律援助中心。在那个小县城的被窝里,港市听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地方,更像一个传说中的应许之地,流淌着奶与蜜,以及彩虹色的旗帜。

所以现在他来了。

拖着奶奶给的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眼镜片上还沾着火车上的泡面味。应许之地的第一站:港大校门口。

“同学,快递送到后勤处。”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学长拦住了他。

邬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蛇皮袋,又抬头看了看学长。蛇皮袋是红白蓝三色条纹的经典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邬昊”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奶奶写的。奶奶怕他行李丢了,在他所有的东西上都写了名字,包括内裤。

“我是新生。”邬昊说。

学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蛇皮袋、灰T恤、厚眼镜、一米七五的身高(资料上写的一七八,但那是穿着鞋量的)。学长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从公事公办,到怀疑,到同情,到“这孩子该不会是贫困县的状元吧”。

“那你……先去报到?”学长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邬昊拖着蛇皮袋走了。他不喜欢那种眼神,那种“你好可怜让我来帮你吧”的眼神。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他收到过太多这种眼神了。从他上小学时穿着奶奶缝的书包开始,从初中时因为太瘦被当成营养不良开始,从高中时永远只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开始。邬昊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有奶奶,有奖学金,有全班第一的成绩,还有一整套关于如何在港市扎根的十年计划。他只是没钱,又不是没脑子。

蛇皮袋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沙沙的声响,像一条尾巴跟着他穿过港大的校门。校门是白色的,上面刻着“港市大学”四个字,据说是某个著名书法家题的。虽然邬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好在哪,觉得和老家县城“便民超市”的招牌风格差不多。

校门两边种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大得像蒲扇,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树下三三两两坐着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谈恋爱,有的在边看书边谈恋爱。一对男生从邬昊身边走过,手牵手,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邬昊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直到那两人拐进教学楼才收回来。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心动,是确认。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不一定是他要找的人,但至少证明这里有人。

这就是他来港市的全部意义。

二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历史。邬昊在门口核对了一下宿舍号:413。

他拖着蛇皮袋爬上四楼。每一级台阶都让蛇皮袋发出一声闷响,像在抗议里面的东西太重。事实上确实很重。奶奶往里面塞了两床棉被(“港市靠海,冬天湿冷,比咱这还难熬”),一罐油泼辣子(“外面的辣椒都不够味”),一罐腌萝卜(“你最爱吃的”),五斤红枣(“补血”),以及一本《如何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邬昊自己在火车站的盗版书摊上买的,藏在棉被中间,奶奶不知道)。

413的门半开着。邬昊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鞋。

准确地说,是一双限量版AJ,市价大概等于邬昊一年的生活费。鞋子摆在门口,鞋头朝外,擦得锃亮,像是等着被朝拜。

邬昊的内心活动如下:

第一秒:谁的鞋这么贵?

第二秒:放在门口不怕被偷吗?

第三秒:不对,能穿这鞋的人,大概不在乎被偷。

第四秒:我的蛇皮袋放哪?

他还没想清楚第四个问题,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门开着呢,进来啊。”

港市本地口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说话的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醒。邬昊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正倒挂在床上,对,倒挂。双腿勾着上铺的栏杆,上半身垂下来,头发朝下散着,像一只倒吊的蝙蝠。

一只穿着限量版AJ、头发染成浅黄色、正倒挂着玩手机的蝙蝠。

“你好,”邬昊说,“我叫邬昊。”

倒挂的人把手机放下,以一个邬昊担心他会脑充血的姿势看了过来。他的脸因为倒挂而涨得有点红,但这并不影响邬昊得出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他的五官单独看都有点过分精致,放在一起反而产生了一种“我美但我懒得打理”的随意感。浅黄色的微卷发,耳垂上有一颗黑色的耳钉,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嘲笑什么。

“凌程,”倒挂的人说,“叫我sun就行。”

然后他以一个邬昊至今无法理解的腰腹力量翻身下床,稳稳落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一千遍。

“你住哪床?”sun问。

邬昊环顾四周。四人间,上床下桌,标准的大学宿舍配置。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堆满了各种电子产品,另一个挂着黑色床帘,密不透风。剩下靠门的两个床位空着。

“这个。”邬昊指了指左边的。

“那我右边。”sun说完,又看了一眼邬昊的蛇皮袋,“你从哪来的?”

“西北。”

“西北哪?”

“X县。”

sun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显然在搜索“X县”这个词条,然后放弃了。“没听过。但是,”他指着蛇皮袋上奶奶写的字,“这个字写得不错。”

邬昊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上“邬昊”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的范本。奶奶只上过三年小学,写字是她为数不多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每次给邬昊缝衣服、写名字,她都要戴上老花镜,把布铺平,用圆珠笔先描一遍,再用马克笔填实。一个字能写五分钟。

“我奶奶写的。”邬昊说。

“你奶奶字写得比我好。”su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的字不如一个西北老太太。

邬昊对这人的第一印象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穿限量版AJ、染黄毛、倒挂床上玩手机——这些元素组合起来,应该是一个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但眼前这个人,在夸他奶奶的字。

“你什么专业?”sun又问。

“法律。”

sun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法学院的?”

“嗯。”

“那我们是同学。”

sun说“同学”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邬昊当时没理解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sun这个人交朋友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同一个宿舍?朋友。同一个专业?好朋友。同一个宿舍又是同一个专业?那是天选的兄弟,不亲都对不起命运的安排。

“你饿不饿?”sun问。

邬昊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午饭时间早过了,晚饭时间还早。他的胃正处于一个“知道不应该饿但控制不住”的状态,火车上的泡面已经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

“有一点。”他说。

“走,我请你吃饭。”sun已经开始穿另一双鞋了,这双看起来没那么贵,但邬昊估计也便宜不到哪去。

“不用,我带了吃的。”邬昊打开蛇皮袋,准备拿那罐油泼辣子。他的计划是:去食堂买个馒头,蘸辣子吃,省钱又管饱。这个计划他在火车上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

sun看了一眼那罐辣子,又看了一眼邬昊。“你大老远从西北带了一罐辣椒来港市?”

“我奶奶做的。”

“你奶奶对你真好。”

“嗯。”

“但是,”sun走过来,把那罐辣子从邬昊手里拿过去,放回蛇皮袋里,“港市的东西也很好吃。我带你去吃牛肉面,加两份肉。”

邬昊想说“不用”,但sun已经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了。邬昊注意到一个细节:sun的手搭在他肩上的力度很轻,不像是在揽着他,更像是在给他引路。那只手的位置也很讲究,刚好在他肩胛骨的外侧,不会让人有被控制的压迫感。

后来邬昊见过sun搂很多人。搂李诚的时候是勾肩搭背哥俩好,搂JK的时候是半抱半哄大哥哥,搂秦晨的时候是整个人挂上去甩都甩不掉。但他第一次搂邬昊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力度,出卖了他。

sun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但他的手骗不了人。他的手总是在问:我可以碰你吗?你不会讨厌我吧?如果我的力度不对,请告诉我。

当然,这是邬昊后来才总结出来的。当时的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三

港大后门的巷子有一个很正式的名字,叫“学府路副街”,但所有人都叫它“后门那条街”。街不宽,两辆车交错需要一方停下来等。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代久远,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下雨天走上去会打滑,但晴天的时候,石板缝里会长出青苔,绿茸茸的,像给街道镶了边。

街道两边全是吃的。左边一排:桂林米粉、柳州螺蛳粉、湖南牛肉粉、云南过桥米线,米粉一条龙。右边一排: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隆江猪脚饭、广式烧腊,米饭大集合。中间夹杂着奶茶店、水果摊、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以及一家常年排队的炸鸡店。

空气里的味道是复合型的:辣椒的呛、糖水的甜、炸物的油、以及海风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咸。邬昊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里的空气比火车站好闻多了。

sun带他走进一家叫“老港记”的面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字体大到邬昊站在门口都能看清。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全是酱油印子。

“凌少!”老板看见sun,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歌,“好久不见!”

“马叔,我回学校了。”sun的语气变得很乖,乖得邬昊差点以为他换了个人。“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这位呢?”马叔看着邬昊。

“他也要老样子。”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邬昊环顾四周:墙上除了菜单,还贴满了照片。照片里全是马叔和各种人的合影,有学生,有老师,有穿着工装的上班族,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游客的外国人。每张照片里马叔都笑得很开心,光头锃亮,像一个会发光的灯泡。

“你经常来?”邬昊问。

“嗯。从初中开始。”sun用筷子敲着桌面,打着一首邬昊没听过的节奏,“我妈以前在港大读书,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她怀我的时候还来吃过。”

“你是港市人?”

“算是吧。我妈是港市人,我爸……”他顿了顿,“我爸是后来才过来的。”

sun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但邬昊注意到了。后来他才知道,sun的“我爸是后来才过来的”是一句经过了高度压缩的话。原文应该是:我爸为了绿卡娶了我妈,生了我之后回国跟青梅竹马结婚,我跟着我妈在M国长到初中,又被我爸接回港市,然后发现我爸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庭,包括一个只比我小四岁的妹妹。

当然,那是后话。当时的邬昊只是觉得,这个人在提到“我爸”的时候,筷子停了一拍。

面上来了。

碗比邬昊的脸还大。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匀,泡在深褐色的牛骨汤里,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牛肉片、几根青菜、一把香菜。sun那碗额外加了两份肉,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吃。”sun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半到邬昊碗里。

“不用......”

“我在减肥。”

邬昊看了看sun。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上衣服看上去很瘦,但是那疙疙瘩瘩的肌肉疙瘩子确定是要减肥的吗?

“你太瘦了。”sun说,语气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抱着硌手。”

“你为什么要抱我?”邬昊问。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

sun眨眨眼。“万一以后需要呢。”

这就是sun的逻辑。他交朋友的方式就像在游戏里囤装备,先捡起来再说,万一以后有用呢。他不会考虑这件装备自己用不用得上,也不会考虑装备愿不愿意被捡。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看着不错,先放包里。

邬昊后来发现,sun对所有人都这样。给李诚介绍生意,给JK介绍演出机会,给Devin补习中文,给秦晨……给秦晨的是他全部的人生。他像一个散财童子,到处分发好意,不求回报,只求对方收下。

为什么呢?

因为sun有一个秘密:他怕被人讨厌。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如果对方不收他的好意,他会焦虑得睡不着觉;如果对方收下但没反馈,他会反复复盘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对方收下并说一声“谢谢”,他能高兴一整天。

这个秘密,是他后来喝醉了才告诉邬昊的。

但当时的邬昊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那么有钱,却要请一个刚认识的人吃面;明明那么好看,却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像一个习惯了被挑选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应该挑选别人的那个。

“你是为什么学法律的?”邬昊问。他需要说话,因为sun又在给他夹肉了,而他的碗已经快装不下了。

“因为电视剧。”sun回答得毫不犹豫。

“什么电视剧?”

“《律政新人王》。你看过吗?”

邬昊摇头。

“讲一群律师的。男主角特别帅,在法庭上怼天怼地,把坏人说哭。我小时候看了,觉得当律师太酷了。”sun说着,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模拟法庭辩论,“为民请命,匡扶正义。怎么样,是不是很中二?”

“有一点。”邬昊说,“但你如果真的当了律师,应该挺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说话。”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笑点,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别人都说我话太多。”

“话多和会说话是两回事。”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会说话的那种。”

邬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奉承的意思,也没有讨好的意思。他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结论说出来:sun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会给对方留接话的空隙;会在对方不感兴趣的时候及时切换话题。这些技巧,邬昊在《如何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里面读到过,但sun显然是无师自通。

sun看着邬昊,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又夹了一块肉放到邬昊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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