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的闹钟定在六点十五分。
不是六点,不是六点半,是六点十五分。这个时间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洗漱二十分钟,化妆十五分钟,早餐十分钟,通勤九十分钟,刚好能在八点五十五分到达酒店,留出五分钟整理仪容。
她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变数,不喜欢任何可能打乱计划的事情。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她住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父亲是个酒鬼,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每天清晨,她都是在父亲的骂声和母亲的哭泣中醒来的。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预测。
预测父亲什么时候会发怒,预测母亲什么时候会哭泣,预测自己什么时候该躲起来,什么时候该出现。
预测成了她的生存技能。
如果她能在父亲发怒前把饭菜做好,就能少挨一顿打。如果她能在母亲哭泣前把地扫干净,就能少听几句抱怨。
她必须精确,必须完美,必须让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一旦失控,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
七岁那年,母亲改嫁了。
改嫁的前一晚,母亲把她叫到床边,摸着她的头说:"知微,妈妈也是没办法。你跟着爸爸,要听话,要懂事。"
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因为哭没有用,哭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母亲走后,她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父亲的酒瘾越来越重,工作也丢了。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只能靠亲戚的接济度日。
她开始自己做家务,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十四岁的时候,她已经能独自处理家里所有的琐事。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
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恐惧。她害怕考不好,害怕让老师失望,害怕成为别人眼中的"问题学生"。
她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让所有人满意。
因为只有被选择,被认可,被需要,她才有存在的价值。
这是她从小学会的道理。
高考那年,她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省城的重点大学。父亲没有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在家里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她一个人拿着录取通知书,坐上去省城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小镇,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不是她的家。从来就没有家。
大学四年,她过得像一台机器。
上课,打工,学习,睡觉。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交任何朋友,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害怕依赖任何人,害怕被任何人依赖。她知道自己无法承受关系的重量,无法处理情感的复杂。
所以她选择了孤独。
孤独是安全的。孤独不会背叛,不会伤害,不会离开。
毕业后,她进入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从基层做起。
前台接待,客房服务,大堂副理,她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筋疲力尽。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害怕坠落。
害怕回到那个小镇,回到那个酒鬼父亲身边,回到那种没有尊严的生活。
她必须往上爬,必须成功,必须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证明自己有资格活着。
二十八岁,她成了酒店的大堂经理。
在这个行业里,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算是很快的。但她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处理各种各样的投诉,维持表面的微笑和礼貌。
她做得很好。
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微笑都是一次消耗,每一次礼貌都是一次伪装。
她很累。
累到有时候想放弃一切,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但她不能。
因为她还没有成功,还没有证明自己,还没有被所有人认可。
所以她继续撑着,继续笑着,继续完美着。
直到遇见周牧野。
周牧野是酒店的区域总监,三十八岁,离异,没有孩子。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和温柔。
"你很像我的前妻。"他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这样说道。
林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不是长相,"周牧野补充道,"是气质。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好了迎接打击的气质。"
林知微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少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专业、干练、完美的酒店经理。
但周牧野看到了更多。
"你太累了。"他说,"应该学会放松。"
然后他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那是冬天的一个下午,她刚处理完一个难缠的客人投诉,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那杯热可可来得恰到好处,温暖,甜蜜,像是一个拥抱。
她接过杯子,说了谢谢。
从那天起,周牧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他会"顺路"给她带早餐,会"恰好"和她一起下班,会"不经意"地提到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
他的温柔是精确的,是计算过的,是恰到好处的。
林知微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