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林知微站在酒店后巷的垃圾桶旁,藏青色西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条丝巾——周牧野送的,爱马仕,她打了一下午也没打出漂亮的结。
胃里翻涌。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潮湿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捂住嘴。呕吐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是干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条丝巾终于从她手中滑落,飘进垃圾桶里。深蓝色的丝绸在垃圾堆上摊开,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林知微没有看它第二眼。
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狼狈呕吐的人不是她。左眼角的泪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滴永远擦不去的泪。
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不会有什么好人。她太清楚了——好人不会在这种暴雨夜出现在酒店后巷。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伞。"
一个男声,低沉,没什么情绪。
林知微终于转过身。
男人站在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手里举着一把透明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他站得很远,伞只遮住了他自己。
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眉眼很淡,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墨画。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林知微的视线落在那把伞上。
透明塑料伞,便利店最常见的款式,十五块钱一把。伞骨有些歪了,伞面上还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
"不用。"她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轻而坚定,像一根绷紧的弦。
男人没动,伞还举在那里。
林知微不再看他,转身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贯的步调。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愉悦,只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释然。
林知微没有回头。
她走出巷子,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举着那把破伞,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将他的身影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她移开视线。
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那是她租的公寓,一居室,在城市的边缘,通勤要一个半小时。但她负担不起更近的地方。
车开走的时候,她没看见那个男人弯腰捡起了垃圾桶里的丝巾。
也没看见他把那条沾满污迹的丝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外套内袋。
更没看见他在雨里站了多久,才撑着那把破伞,一步一步走回便利店。
陈屿——这是他的名字,虽然林知微还不知道——在便利店的员工更衣室里换下了湿透的衣服。他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
"第1天。"
下面是一行小字:"她今天穿了藏青色西装。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她在后巷吐了,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给了她一把伞,她没要。"
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127天开始。"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第127天。暴雨。她扔了那条丝巾,蓝色的。我捡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伞是偷的。从便利店货架上拿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储物柜最深处。
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条丝巾,在灯光下展开。深蓝色的丝绸上沾了咖啡渍和别的什么,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洗。
水很凉,他的手被冻得发红,但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洗什么珍贵的东西。
洗完后,他把丝巾晾在更衣室的暖气上。深蓝色的丝绸在热气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陈屿坐在一旁,看着它,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那天也是暴雨,她在便利店门口躲雨,看着玻璃门上的雨痕发呆。他给她递了一杯热豆浆,她说了谢谢,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