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珉喝茶的手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这傻小子，算了。她放下杯子起身，“你待会儿自己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打发走阿方，她瞧瞧天色，去药铺抓了把安神药带着去林家。还是那方简洁的小院，这次却没有仆妇在院中煎药。她敲门，红云迎出来，一看是她就要跪下。

顾珉眼疾手快抄住人的手臂，这才没有受这大礼:“别跪!折寿折寿，我还想活得久一些。”

红云被她扶着起身，感激道:“我知道肯定是因为您去说情，我才能从陈府脱身。您这样的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此事一了解，红云就从陈府赎身了。

这事办起来也很简单。她只不过在陈家主面前提了一嘴科考中某士子因家中虐待下人被谏臣弹劾家风不正从而黜落的事，陈家主就为了自家大儿子的前途把人给放了。

顾珉笑笑，问她父亲身子怎么样。

“大夫说已经好了许多。”

林老汉虽还是卧床不起，面色却眼看着好起来。见到她也是先千恩万谢，顾珉止住这个话头。林老汉支支吾吾问儿子的事。

顾珉把判决结果说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是，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家中可还有积蓄，将来你们父女二人要如何谋生?”

红云:“我身上留有些细软，还能做些织布刺绣的活儿，家里的几亩薄田也可以赁出去，这些足够我们过活了。”

顾珉想了想，道：“若是遇上什么难事，尽可以来找我。不要觉得难为情，什么后果都没有卖女儿严重。”

林老汉叹道：“是我没用……”

“阿耶！”

顾珉心想真是失言，自己说这话也不是为了让人自责的啊。她赶忙劝解：“当年的事情也是没办法。都过去了，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当年……”林老汉想起那年家中的窘况，不由得重重叹息：“原本交了官家的税，余下钱粮的也够我们一家过活。可这税一年更胜一年多，官府还不收米粮，只要钱币，我们就得拿着米粮去换钱。同样的粮食，一年换的钱竟更比一年少。慢慢的就过不下去，我那年又生了病，不得已才……”

“阿耶，别说了！”红云红着眼眶打断他。

顾珉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你说粮税一年更比一年多，这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那场大旱以后，要收的税就一年一年往上涨，米粮能换的钱却越来越少。好多人家都过不下去，举家南下逃到富庶的地方。我们隔壁吴家就是七年前走的，还有前街的陆老汉家，经营着一个馄饨摊子，就两三年前，也走了。”

顾珉不解。

自行两税以来，朝廷对人口流动的限制就慢慢放宽了。你在什么地方过活，就在什么地方交税。朝廷每年要征收的税收总额是固定的，地方则按中央摊派的数目征税。按理说，某地人口越少，户数越少，分配的税额也就越少。如林老汉所言税收年年增多的情况，如果全国没有大规模的人口减少，理论上是不会存在的。

当然也不排除地方官府未能如实上报户口增减或者干脆多征赋税贪赃枉法的可能。

顾珉道:“这其中或有什么缺漏，我回去上报明府。”

她出门回家，路上经过一处热闹非凡的地方，隔着很远便听见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顾珉远远还看见两个大马金刀的彪形大汉。

那是什么地方?

她向路边的小贩打听。

“小郎君是新来的吧?要不要先来个糖人，什么样子都能做，可甜啦!”

顾珉无奈，从身上摸出钱。

摊主收了，边手脚麻利给她做糖人，边笑嘻嘻道:“那是本城最大的赌坊。今日热闹，说是来了位富贵人家的小郎君，下了两回场，正给里面送钱呢。”

本朝律议中虽有明确的“恶戏罪”禁赌，但架不住统治者以身犯法，百姓上行下效。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儿，各地官吏也就默认不管了。

顾珉接过糖人，打算上前去看个清楚。谁知刚刚走到门口，那门就开了，露出里面一片灰暗的浑浊。下一瞬，一团金灿灿的东西从里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完美的弧线，而后皮肉撞地“砰”的一声，正正好落在顾珉脚前。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黄衣小郎君“哎呦哎呦”地揉着屁股抬头，就看见一副见鬼神情的顾县尉。顾珉也看清了摔到自己脚下的人的脸。

原来是何小郎君!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顾珉正待亲切的问候两句，就被躺在地上的何小郎君一把抓住了袍角，而后耳边是杀猪一般的嚎叫。

“杀人了!杀人了!!顾县尉，你管不管?快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