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
“那就拿给陛下看。”
“非瑜。”李晏眸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你要冷静,你知道这远远不够。”
信上不过一句“调集神武军入宫,务必牵连顾敬之”,哪里可以扳倒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
顾珉扯着嘴角笑了笑:“我知道。”
她闭了闭眼,内心一片茫然,线索又断了,玉娘最多能证明她的父亲是被牵连的,连太子的一片袍角都牵连不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李晏道:“当年的案件于刑部有案宗记载。此次吏部铨选我会想办法点你入刑部。”
顾珉道:“我这算不算走后门?”
“不算。以你之才,当得起。”
顾珉嘻嘻笑了笑。或许因为李晏是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她那套假谦虚在这人面前倒不怎么使。
“当年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忽然召三皇子入宫?太子就这样斩杀三皇子,陛下就无半分疑虑吗?”
“很多事情,外人不知道。当年临近天子寿辰,父皇却头疼不止,太医院几位太医开的药全都没用,最后是一位云游道士治好了父皇的头痛。”
顾珉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那位道士自称是方外仙山云游而来,入殿见过父皇,说这不是病症,而是阴魂作祟。父皇问是谁的阴魂,那位道士说是父皇心心惦念,与他命格缠绕之人。”
心心惦念,命格缠绕。难不成今上还是个痴情种?
“那位道士开坛做法,最后找到了三兄府上,竟然真的在三兄房中发现了压胜之物。其上的生辰八字和名讳,是太子生母。据道士所言,太子生母就是与父皇命格缠绕之人。因她受到诅咒,所以才会牵连父皇,使他头痛不止。”
顾珉想起什么:“太子是……”
“没错。世人皆知,太子乃是一宫外女子所生,长到八岁才被父皇带回宫中,极尽恩宠。却无人知晓这份宠爱是爱屋及乌,后宫三千佳丽不及那宫外女子一人。可惜,父皇找到流落宫外的孩子时,那女子已然香消玉殒。”
“在三兄府上发现压胜之物后,父皇震怒,下令金吾卫围困王府,三兄禁足府中,无诏不出。金吾卫搜查王府,竟然找出了三兄勾结朝臣外联藩镇的证据。父皇召三兄入宫辨明真相。当晚,承明之变。”
在皇帝和朝中官员眼中,只怕就是三皇子自认罪状无可辩驳,才想着干脆谋反逼宫。
可往事如烟,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
顾珉皱眉:“三皇子就这样直接被太子杀死在承明门下,陛下就半点没有起疑吗?”
“起疑如何?不起疑如何?父皇的心就算是个什么都能照清楚的镜子,他也只想照见他想看的部分。他绝不会动那女子的孩子。”
顾珉一时无言。今上年轻时纵然好大喜功,却也豪气万丈建功立业;年老了虽然愈发保守多疑,但是不磕丹药不迎佛骨不信宦官,算是难得的好皇帝,没成想在这件事上竟然昏庸至此。
“陛下的头痛肯定是亲近之人下的药,大约也被太子收买了。这么一场戏演下来无非就是为了引出三皇子勾结朝臣藩镇的证据,再让谋反合情合理。这证据必定是三皇子亲近之人所为,还有压胜之物,我怎么感觉三皇子身边全是细作。”
“先皇后出身将门,豪爽刚烈,三兄在她身边长大,心性纯良,性子……”李晏怀念似的轻笑一声,“不像宫中皇子,倒似武林游侠,直言直语,古道热肠。对身边人确实少了几分警惕。”
武林游侠?顾珉乐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子莫名存了几分好感。
“阿蘅的母妃本是贵妃宫中一婢子,被父皇看中破例封为婕妤,恩宠不衰生下公主。父皇若进后宫,十有八九在这位婕妤宫中。”
还以为对太子生母多么情深义重,原来也不过如此。顾珉无声翻了个白眼。
李晏观她神色,解释道:“这位婕妤长相同太子生母十分相似。”
原来是莞莞类卿……
“贵妃暗中磋磨这位婕妤。公主那时不过五岁,人小脾气却不小,她不敢动贵妃,就要了贵妃身边的宫人,寻着错处动辄打骂。”
“三兄偶然碰见,见那宫人身上伤痕累累,问是怎么回事,宫人抽抽噎噎说了事情经过。三兄听完狠狠教训了阿蘅一顿,打完手心还要抄书,阿蘅自小在宫中长大,察言观色的本领与生俱来,她知三兄身份不一般,倒是乖乖受罚。后来三兄将贵妃为难婕妤的事儿告到父皇面前,父皇也就知道了他处罚阿蘅的事情,说他不知疼宠幼妹,要他在殿外罚跪。”
“三兄认为自己教训幼妹没错,无论如何不肯领罚。父皇气得骂他忤逆,说他抗旨。三兄梗着脖子硬抗,说父皇这样娇纵阿蘅枉为人君、枉为人父。”
顾珉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果然还得是亲儿子,才敢这样和皇帝吵架。
“最后是皇后出面,自言教子无方,要替三兄领罚。三兄一听就服软,去殿外端正跪好。”
“自那以后,阿蘅果真愈发娇纵,宫中谁都不敢惹她。除了一人。太子刚入书塾读书时,瘦弱、寡言、孤僻,他不认识字,夫子所授多半不懂,次次课业拿最末等。那时父皇忙于朝事,无暇顾及。
“阿蘅嘲笑他,骂他是宫外来的野孩子,是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下的杂种,连字都不认识,不配在这里念书,说要让父皇明天就把他赶出去。太子听了只静静看她,起身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她的母亲这么受父皇宠爱。阿蘅只觉受宠便是受宠,哪有什么为什么。太子却说因为她和她的母亲像宫外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公主和她那位宠冠后宫的婕妤母亲都该跪下来向他这个杂种狗磕三个响头。”
“然后呢?陛下如何处置这件事?”
“阿蘅去找父皇告状,太子就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这事儿若是旁人,父皇绝不会放过。可那天他只是推开哭闹的女儿,一言不发走到门外。阿蘅被关了半月禁闭,父皇让她反思言行。至于太子,那时卢相任职翰林,被点亲授四皇子课业。”
偏宠至此。
她若想报仇,真是难上加难。
“不够。”李晏声音淡然,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事实,“不够。一封信、一个证人、一桩贪污,远远不够。若不能收集到足够的筹码,让父皇不得不直视这个儿子的罪孽,让太子再无翻身之日,我们就只能忍耐、蛰伏、等待。”
李晏起身,月光落到笔直的肩背上,镀一层淡淡银辉。他微微侧头。
“非瑜,这条路,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