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絮缓缓松开咬在男人颈侧的牙。
鲜红的血珠顺着向导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最终没入领口,在那片玉白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刺眼。
靳朔没理会自己正在流血的侧颈,掏出一方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向导拭去身上染到的血迹,“我没事,别担心。”
靳朔不想让阮听絮太过担忧,轻描淡写讲了讲执行任务的过程。
他确实遭到了福音彼岸的伏击。
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他自然早有准备,抓捕那些人没费多少功夫。
但解决那些人的中途发现禁区内有一只源质波动隐蔽,即将晋升六级的异种,他深入禁区解决,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这番话避重就轻,特意避开了他以身做饵,故意将那群人引过去的事。
阮听絮自然没那么好糊弄。
确定靳朔身上的血腥气大都是来自别人,脉搏也蓬勃有力,没怎么受伤。
他提着的心放下,开始和哨兵算账。
青年抬手按住男人正为他擦拭的手腕,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黄金乡的消息,你特意让人避开周钰的消息源放出去的。”
被按住的那只蓦地一僵,半晌,阮听絮听到男人有些低的声音,“是。”
向导被鲜血染得嫣红的唇瓣瞬间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毫不留情按在哨兵颈侧新鲜的咬痕上,“你不该插手。”
颈侧传来一阵刺痛,靳朔垂下眉眼,视线无可避免地触及青年那双略显黯淡的雾青色眼眸。
那双深灰色的瞳孔控制不住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青年冰凉的手指,用手帕为他擦去指尖新染上的血迹,“我似乎并未答应你不插手黄金乡后续逃犯的追捕事宜,暗渡陈仓,这是你在青城的时候教会我的。”
说到这里,靳朔顿了顿,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碰了碰向导那双失去焦距的雾青色眼睛,“你说不许我插手,可你昨天答应我的事情,又做到了吗?哥哥。”
最后几个字,靳朔一字一顿,显然也是压着火气的。
阮听絮咬着唇,一言不发。
先前的担忧和恐惧,在男人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下,慢慢发酵成了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忍无可忍,猛地抬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花房。
靳朔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看着青年微微泛红的眼尾和因为情绪发颤的指尖,靳朔心头一刺,瞬间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看着向导比平日更加苍白的面容,他终究还是先低了头,声音软了下来,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阮听絮撇过头,不想听这家伙继续说话。
他也不知道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气靳朔擅作主张,还是气自己掉以轻心,盲信周钰的信息和这家伙的老实表象,明知道这家伙从不老实。
“阮听絮。”这是靳朔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
阮听絮眼前白茫茫一片,只能看到大致的光影,他看不清男人的神色,头小幅度动了动,等哨兵的下文。
“我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小朋友……”靳朔顿了顿,没说出下半句话。
也不是那个连累你殚精竭虑至此的废物阿烁。
“你能做的事情,我同样也能做。”
靳朔盯着一言不发,面沉如水的青年。
他胸口的怒意同样在翻涌,他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拦不住青年近乎自毁献祭般的复仇。
靳朔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说阿烁是废物,他又何尝不是。
靳朔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别咬嘴巴。”他把青年被咬得泛白的下唇拯救出来。
“黄金乡在塔城剩余的残党,交给我还有你小队那些人,这段时间,你留在家里好好养病,不许再外出。”
阮听絮才不想再听他说话,冷着脸一甩衣服下摆,拍在靳朔身上,转身就走。
高大的哨兵紧随其后,亦趋亦步跟着他。
感受到身旁如影随形的人,青年冷笑,“你管得住我?”
“我管不住。”哨兵实话实说。
阮听絮神色刚松一些,又听他继续开口,“你做什么,我拦不住,但我跟着你一起做,你也拦不住。”
大概是嫌筹码不够,男人又继续道,“周钰的舅舅就在附近,我随时可以通知他,还有苍耳小队那些人,我亲自请他们进监察局配合调查,并不难。”
“你在威胁我?”阮听絮简直要被气笑了,侧头看向身旁那个糊成一团贴在他身边的高大身影。
“不,我在恳求你。”靳朔轻轻握住向导的手腕。
指腹下的肌肤冰凉如玉,脉搏时快时慢,杂乱无章。
他不知道这人今天究竟透支了多少异能,脉象才会虚弱成这样,他压着情绪,强行平稳地开口,“老爷子还有一会就到。”
阮听絮此刻确实浑身难受,为了炸毁福音彼岸的备用躯体储存地,他几乎自己所有的源质抽走消耗一空。
腺体和本就虚弱的身体立马开始造反,他此刻浑身都在疼,眼前更是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时不时的耳鸣更是令他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出靳朔说了些什么。
这副行动自如的模样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没走两步,阮听絮脚步一顿。
好疼,不想走了,反正也没别人。
他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的使唤身侧的哨兵,“抱我进去。”
青年身上还穿着为小王子动手术时换上的白大褂,清瘦的脊背挺直,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淡漠疏离。
靳朔上前一步,稳稳把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阮听絮顺势把脸埋进男人温热的颈窝,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搭在男人强健有力的颈动脉上。
哨兵的胸膛宽旷温暖,阮听絮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人居然敢威胁自己,他得想个法子折腾回去。
靳朔步伐很稳,他念头还没转起来,便挡不住疲倦沉沉睡了过去。
只他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靳朔刚将他放到床上,他就倏地睁开眼睛。
只是眼中的神色十分茫然,看起来像是被猛地惊醒,还没有彻底醒过来。
靳朔心脏一抽,心疼地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宽大的手掌轻柔地覆上青年眼睛。
低声安抚了几句。
纤长的睫毛在他掌心不安地颤动两下,扫得他掌心微痒。
在熟悉信息素的包裹下,那双眼睛终于缓缓合上,呼吸也再次变得均匀起来。
凝视着青年沉睡的面容,靳朔无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将青年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拨开,这几天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血色又没了。
青年苍□□致的侧脸无意识贴在他的掌心上,睡得还算沉,透着股平日里少见的柔软。
但即便如此,向导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中都不得安宁。
靳朔安静地坐在床沿,没有离开。
卧室门半敞着,一眼就能望见里面的景象。
他贪婪地凝视着青年的睡颜,生怕一错眼,面前的人就会消失。
很多时候,靳朔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向导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生病。
偏偏这人总是不把身体放在心上,总喜欢不顾身体,强行使用异能,他拦不住,也阻止不了。
靳朔总怕有一天,面前的人会永远消失。
哨兵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有些时候,真的觉得把你关起来,才能让你不伤害自己。”
但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过是痴心妄想。
眼前的向导是与绝境中野蛮生长的蓬勃兰草,是高悬于天的月。
靳朔自嘲地笑了笑,指腹无意识擦了擦脸颊上还隐隐作痛的巴掌印,以及颈侧隐隐愈合的咬痕。
真要把人锁起来,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那么简单了。
似乎是嫌弃被自己压着的枕头不安分,沉睡中的阮听絮不满地皱起眉,抬手一巴掌拍在男人手腕上。
靳朔立刻僵住不敢动,生怕吵醒了青年。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腾出一只手摸出平板,开始公务。
三叔今晚会到塔城。
几大家族的高层几乎被向导的队伍连根拔起,只余下几个小喽啰,以及一些涉事不深的旁支。
若是继续赶尽杀绝,剩下的一些小家族也会人人自危,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接下来由三叔出面唱红脸安抚人心。
剩下的毒瘤,只能慢慢拔除,彻底将塔城清理干净,让普通人早日过上正常的生活。
每处理一份公务,哨兵的视线都会不受控制的往青年脸上飘去,生怕自己一错眼的功夫,面前人的就会出什么意外。
将紧急的公务处理完,靳朔又看了看手机,老爷子快到了。
靳朔盯着向导看了一会。
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总喜欢超负荷使用异能。
想到这里,靳朔眉心就不受控制地拧紧。
一时没忍住,伸手在青年苍白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你想死吗?”微凉的手指搭在男人那只胆大包天的爪子上。
靳朔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反手握住青年,将他扶了起来,顺势塞了杯温水过去,将习惯贴心地递到青年唇边。
阮听絮轻哼一声。
拿着杯子小口喝起睡水来。
一觉醒来,他眼睛的症状更加严重了,先前还能看到些模糊的光影,此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靳朔同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担忧地拧紧眉头,打开手机。
医生总算到了。
靳朔和阮听絮说了声,起身打算去衣帽间给他拿衣服。
向导一向爱洁,这会醒了,肯定要洗漱。
青年却眼都不眨地拒绝,“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用不着别人看。”
“你没有。”靳朔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真的心里有数,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混蛋瞒着他引走福音彼岸的账还没算,现在又一次次反驳他,阮听絮绷着脸,随手抄起枕头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