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我能帮他做这些。”
沈清辞仔细地看着她。
灯光把青黛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瘦了,比河阳那时候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眼神里有种清楚之后的坚定。
“还有一个原因。”青黛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浮着细碎的米粒,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小星星。
“我爹娘死于金兵。”她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姑娘说过。”
“我七岁那年,金兵过境,把我们村子烧了。爹被砍死在院子里,砍了三刀,我躲在水缸后面看见了。”
“娘带着我从后门跑了,跑了两里多地,跑到一条河边,后面有骑兵追上来。”
“她推了我一把,让我跳河,我跳了,水很冷,冲了我很远。等我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岸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
但沈清辞听出来,青黛是第一次说出口。
“后来我被人贩子捡了,卖了两次,最后卖到了汴京王家做粗使丫鬟。”
青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像是要把那些话往下压一压,“至于在王家的事,姑娘都知道的,我就不说了。”
院子里有风吹过,把晾着的蓝布吹得哗哗响。远处的更鼓敲了一下,闷闷的。
“我跟着姑娘这一年多,做了很多事,守城、巡营、跑线、传消息。每一件都有意思,也让我都觉得自己有用。”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但这些事,是姑娘给我的。我想自己做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要做点什么,不只是保护你。”
沈清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是一种近乎骄傲的东西。
青黛不是在请求离开她,是在请求成为自己。
从一个保护者变成一个行动者,从“跟着沈清辞走”变成“自己知道要去哪”。
她想起青黛第一天到她身边的时候,一个从王府粗使丫鬟堆里捡出来的野丫头,打架厉害,不怕事,但不识字,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后来她教她识字,教她做事,带着她守城、审奸、巡营。
一年多过去了,青黛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丫鬟了。
她能独立跑线,能带队巡夜,能背下整套天机阁的暗号,能自己判断一个情况该怎么处理。
她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沈清辞说。
青黛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沈清辞会那么轻易的答应她,准备了很多说服沈清辞的理由。
她能做什么、磁州需要什么、她不会给天机阁添麻烦……
但沈清辞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但有两个条件。”清辞继续说,“第一,每半月通过天机阁给我报平安。不管多忙,不管什么情况,半月一次,必须。”
青黛点头。
“第二,”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活着回来。”
不是命令,是请求。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走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青黛的行李不多,一个包袱,一把短刀,一壶水,几块干粮。
跟她一起走的有两个天机阁的信使,顾长风商号里挑出来的人,腿脚快,嘴巴紧。
出发那天清早,天还没亮。秋天的黎明来得晚,天边只有一线灰白。空气冷得扎鼻子。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萧景琰在她旁边。
青黛收拾好最后一样东西,走到两人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清辞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跪了下来,双膝落地,额头低垂,是一个标准的大礼。
“姑娘,青黛今日拜别。”
沈清辞愣了一息,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把青黛的胳膊握住,往上拉。
“起来。”她说,声音有些紧。
青黛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青黛,你记住,我们不是主仆,”清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是姐妹。”
青黛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比清辞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不是那种轻易掉泪的人。
沈清辞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
青黛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她似乎从没被人抱过,有些不习惯,然后慢慢松下来,两只手搭在沈清辞背上,轻轻地,像是怕用力了会碰碎。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我等你回来。”沈清辞说。
青黛使劲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后一步,转身,大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扬声喊道:“姑娘,安心等我消息。”
然后她翻身上马,和两个信使一起,往北面的官道上去了。
马蹄声在黎明的寂静中响得很清楚,由近而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