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让萧景琰等。
她说得对,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对不等于不痛。
理性与痛是两件事,不矛盾。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阳光从石阶的东边爬到了西边。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清辞。
“你能保证”"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时候,你还在?”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没有预料到他问的是这句话。
她以为他会问“需要多久”,或者“你确定他会失势”,再或者“如果等不到呢”。
她准备了很多答案,但没有准备这一个。
他不是在问仇,在问她。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比灯光下更浅,能看得更清楚里面有疲倦,有压了一整夜的痛,还有一种她不常见到的脆弱。
萧景琰很少脆弱,但今天早上,坐在井台边上,靴子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让她看见了那层硬壳底下的东西。
“我会尽力。”她说。
她无法保证。
穿越到靖康年间的人,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活着,太多事她控制不了。
只有“我会尽力”,是她能给的最诚实的答案。
萧景琰看了她半晌,点点头,“那就行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估计坐了一夜,腿麻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弯腰把那块没吃完的冷饼捡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往自己的屋子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沈清辞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
她发现,那几个字不只是对萧景琰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会尽力活着,尽力把该做的事做完,尽力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站到最后。
这是一个对所有人的承诺。
对种师道,对李纲,对岳飞,对宗泽,对青黛,对那个打扫院子的老人,对那两百三十九个溃兵。
还有,对他。
——
那天晚上,沈清辞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做了一件事。
在一张小纸条,拿笔写了个名字:司马珏。
字很小,写在纸条的正中间,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很旧的木头小盒子,收在柜子最里面。
单独放。
因为它属于萧景琰,也是她欠他的东西。
她欠他一个仇人的命。
等靖康之变后,等耿南仲倒台,等司马珏失去所有的靠山,到那个时候,她会帮他把这件事了结。
只为了一个坐在井台边上坐了一整夜的人,为了他问她“你还在吗”时眼睛里那种她不常见到的脆弱。
这就够了。
她吹灭残火,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染坊前院那几匹蓝布吹得哗哗响。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声。
三更了。
***
青黛来找沈清辞的那天晚上,带了一壶酒。
不是好酒,是染坊掌柜自己酿的米酒,浑浊,带着一股发酵的酸甜味。
青黛提着酒壶站在门口,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沈清辞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现在能不能说话。
沈清辞刚把天机阁的公务册子合上,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青黛平时不喝酒,也不主动来找她聊天。
主动提酒来,说明有事,而且是大事。
“进来吧。”
青黛进来,把酒壶放在案上,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酒,推一碗到清辞面前。
沈清辞没有先喝,只等着她说话。
青黛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抬头,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极认真的说道:“姑娘,我有个请求。”
——
“我想去磁州。”
青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沉稳,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破土了。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酒不好,入口酸,但有回甘。
“你打算去磁州做什么?”放下酒碗,她问。
“宗泽将军在那边招了很多义军,”青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但我从天机阁的情报里看到,他那边缺人。”
“不是缺打仗的人,是缺照顾伤兵的、传递消息的、安抚流民的。打仗他会,但打完仗之后的事,没有人替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