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进黑箱的第二十八个小时。
“放弃吧,你那微弱的个人意识在庞大的黑箱宇宙中根本不值一提,再过几个小时,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是不是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高浓度的盐水之中,四周轻飘飘的,好像轻轻一用力就能升上天堂?”
“你听,是花朵绽开的声音,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阳光下肆意舒展着身躯……对了,你见过太阳吗?我是说真正的太阳。”
陆三川闭着眼睛、任由身体飘在这空旷的黑暗里,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丝毫动弹的意思。
最开始,确实非常难熬,四肢好像被蚂蚁啃食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麻痒灼痛,让人恨不得身手浑身上下地抓挠。
而后则是与麻痒感截然相反的空虚,长时间没有外界的信息反馈,身体都好似在这无穷无尽的虚无中脱离控制、不复存在。
再然后,陆三川的耳畔开始出现声音,先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低微嗡鸣声,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窃窃私语;随后是仿佛机器开工时的低沉哼鸣,绵长而醒目,夹杂着些许金属摩擦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止;再然后,便是略有些模糊的人声,让人恨不得贴过去听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陆三川当然没有贴过去,他只是依旧静静地仰躺在漆黑的空间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了来到黑箱后的第一句话,来自他自己的声音:“陆三川,你明明知道那群银色生物在宇宙之外看见了什么,知道它们是如何一夕灭绝的,你骗了沈玉真,骗了王老先生,骗了所有人。”
……
黑箱并不完全被动等待人在黑暗中精神崩溃而亡,而是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幻觉般的声音,引导着里面的人顺着那些窃窃私语去怀疑自我、亦或是忘记自己正在黑箱之中、随后猛然察觉到真相、制造从天堂到地狱的极致落差。
陆三川对这些若隐若现的声音抵抗力算得上强,但他也有弱点,那就是对于无休无止的黑暗也难以忍受。
不过,得益于他那诡异的心理状态,难以忍受也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一直到第二十八小时,他的头脑还非常清醒,丝毫没有崩溃的意思。
而在第二十八小时,陆三川终于发现了一丝出去的线索,自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
黑箱某处。
丝丝缕缕的黑色丝线在漆黑的空间中穿行,如果不是这些丝线偶尔会闪过一道道银色的亮光,只怕谁也无法发现黑箱中竟还有活物。
“又有新人……十年时间……又到了吗……”
“终于……饿了好久……新的食物……”
“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吃了……”
黑线闪烁间,无形的信息在空气中传递着,但是大多语不成句、词不达意。
唯有一点,那就是每当银光闪过,那原本只是随意飘散着的线条会有瞬间绷直,银光闪烁间,宛如利刃的锋芒。
随着时间流逝,黑色丝线似有若无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着,冰冷的银芒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漆黑的空间内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危险气息。
……
“陆三川,你不是地球人,你是星海叛军的后代。两千年前,一队叛军自星海出逃,飞船坠落在地球,叛军在此落地生根,将从生命圣坛盗来的生命树种埋藏在地底,等待着某天寄生者出现,赐予他们足以回归星海的力量,那个人就是你。”
黑箱还在试图蛊惑陆三川,让他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沦落为故事中的一员,跟随故事受伤死亡、加快意识崩溃的进度。
然而,陆三川对此毫无反应,目光只是定定看着某个方向,瞳孔中似乎有一瞬间闪过细丝般的银光,又很快闭上。
不多时,陆三川所看的那个方向,便悄无声息多了四五条黑色丝线,在漆黑空间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靠近陆三川。
“闻起来……好香……”
“才三十个小时……还不可以吃吧……”
“但他真的好新鲜……并且好像已经昏迷了……”
破碎的信息频繁交换着,黑线不知不觉将陆三川团团围住,就像是一张织开的大网,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不管了……这么香!先吃了再说……”
陆三川的意识体对于黑线来说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一条黑线没忍住,从后方缠绕到了陆三川脖颈处。
陆三川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这反应明显给了黑线可乘之机,对方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尖尖的线端猛地刺入陆三川大脑之中!
陆三川身体猛地一颤,大量混乱的、痛苦的、没有前因后果的漫长记忆在脑海中炸开,几乎瞬间便令陆三川的意识体淡薄了几分。
“吃那么快……老六……”
“等等……他好像醒了……”
“这样都不醒……那叫死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通过与脖颈相连的线头从另一端传来,陆三川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似乎做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而事实上,他现在的大脑和做梦没有区别,甚至比做梦还多了几分真实感,因为那些记忆的主人公都是那根黑色线条。
“哼……”眼见着第一根黑线吃到甜头,第二根、第三根丝线接二连三地攀附上来。
有的挂在胳膊上、有的从口鼻中进入、有的钻进了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