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仿着陆嘉钰的声音,低沉而冷淡,让人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新的浴巾和香薰走了进来。她低着头,不敢乱看,径直走向屏风后面。
秦屿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一桶新的热水。
“这一桶是给谁的?”
小丫头不敢抬头看人,也就中了秦屿的圈套。她乖乖地回答:“回禀王爷,是,是我家主人的。”
“你家主人?这一夜要几回呀?”秦屿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小丫头的声音明显慌了,手里的木桶差点没提稳。
秦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不动声色地扔在她脚边。
小丫头飞快地瞄了一眼,迅速弯腰将银子捡起。
“是,同……珞狮,不,是同夫人。”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秦屿皱眉。
珞狮,夫人。
她的拳头攥得生紧。
看来这小姑娘与珞狮至少是认识的,而且从她的语气和表情来看,她对珞狮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兴许可以作为内应发展。
秦屿放松了语气,“那位姑娘看起来挺木楞一人,竟有此等本事,将你家主子迷得……哈哈,无妨,你不用担心,我与天音是好友,他同珞狮的事也从未瞒我。”
“珞狮姑娘,呜呜呜……”
说着,小姑娘竟然还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捂着嘴小声地抽泣起来。
秦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
“丫头,可是珞狮欺负你?天音嘴里的她不是这人。”
秦屿放柔了声音,希望这姑娘能透露一下珞狮的近况。
小丫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秦屿,或者说看着“靖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
“王爷有所不知,珞狮日日都要与主人……珞狮其实是不愿的。本来珞狮逃了出去,不知怎么又被带回来了。奴婢知道王爷品行高洁,求您劝导主人一二。”
秦屿的眉纹更深,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珞狮逃出去过,珞狮又被他抓回来了?
日日都要与祝天音……
秦屿不敢再往下想。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现在就冲进祝天音的院子,把那狗东西从床上拖下来,一刀一刀地剐了。
这个祝天音,她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但她现在不能暴露。秦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换了个声线。
“小姑娘,王爷将此事交给我,他与你家主人毕竟是朋友,不好出面。”
“哦,多,多谢。”小丫头擦了擦眼泪,这才敢抬头看秦屿一眼。
秦屿用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翠玉无意中瞄到一旁散落在地的衣裳。
“您放心,此事我不会说出去的。”翠玉低声保证。
秦屿唇角一勾,一个“好”主意在脑中成形。
“不。”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跟王爷心意相合,是真心相爱。偏偏那表小姐要缠着他,我心里气得很。你一定要宣扬一番。”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轻如鸿毛,落水无声。
翠玉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靖王”的心腹侍卫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是要借她的口,把“靖王”和侍卫的私情传出去,好让那个表小姐知难而退。
“你放心,我会的。”翠玉郑重地点头。
“如果我有要事,可以找你吗?”秦屿问,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平日里我不出府,你可以去方家书斋,老板是我家姐姐,她自会照料你。”
“多谢大人。”翠玉又跪下去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秦屿,“珞狮她真是太可怜了。”
秦屿看得出,这姑娘是真心实意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愤怒是真的,她的无助也是真的。
这祝天音究竟是无耻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让他府里的丫鬟都可怜珞狮?
翠玉去而复返,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折回来:“大人,珞狮被控制住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请您帮忙。”
说完,她重重地跪下,重重地磕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不小的响声。
“好,这件事我一定义不容辞。”秦屿一字一顿地说。
翠玉哭着拎着水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秦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了浴桶边上。
她转头看向已经呼呼大睡的男人。
陆嘉钰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春药的效果似乎已经过去了,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甚至因为出了一身汗,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还真是多亏了你,否则我一直都要蒙在鼓里。”
秦屿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杀意,“先留你一条贱命。”
她从浴桶中出来,换上了那套小厮的衣服,趁着夜色,翻墙出了祝天音的府邸。
——
书斋,房门紧闭。
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竟然有这种事!”
方酒宜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差点落地放出更大是动静。
她在南疆时日不算少,自认为对这里的情况还算了解,竟然不知珞狮沦落至此,被如此对待。
“酒宜,正如你先前所说,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秦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等到救出珞狮,我要把这个贱男人大卸八块。”
她说“大卸八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方酒宜知道,秦屿面上越是平静,手脚就停不下来。
秦屿手脚无处安放,心中充斥着对那个男人的怨恨,现在就想撕了他。她在椅子上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
“那你有什么办法?”方酒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局势,“阁主还在宫里,珞狮出了这种事,我担心阁主也……以她的功力不至于如此,定是遭人暗算。既然暗算,那一身的武艺岂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真是细思极恐。
慕南枝那样的天之骄子,武功盖世,智谋超群,受困南疆,可想而知,处境比之珞狮,只会更惨。
这次,她们天衣阁可谓是损失惨重。
“两边可以同步进行。”秦屿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冲动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珞狮被祝天音控制。你平日与珞狮最为亲密,你可知有没有这种操纵人心智的蛊?”
方酒宜想了想,眉头紧锁。
“倒是听她提起过……”
方酒宜一边回忆一边诉说,“有一种寸步不离连心蛊,母蛊持有者可以控制中蛊者的心智,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中蛊的人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能说话能走路,但她的意志完全被母蛊控制,母蛊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
秦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未曾见识过这种蛊,一听就觉得十分可怕。
问题是珞狮还是个用蛊高手,她都难以抵挡。
“解药我虽然不知道。”
方酒宜继续说,“但是只要让珞狮与他分离十步以上,珞狮就可以恢复神智了。这种蛊的弱点就是距离,母蛊和子蛊不能离得太远,否则联系就会中断。”
秦屿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在殿上,祝天音不让珞狮远离他身边一步。
不是因为他多在意她,而是因为他不能,一旦珞狮走出十步之外,她就会恢复神智。
“贱货,我早晚弄死你!”
秦屿一拳打在漆红柱子上,木屑飞溅,柱子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她的手背渗出了血。
“我们务必要冷静。”方酒宜按住秦屿的肩膀,而后取了伤药帮她涂抹。
“这个祝天音我也早有耳闻,是南疆最厉害的蛊师,在南疆的地位甚至比肩宰相。他能在南疆站稳脚跟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蛊术,还有他的心机和手段。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但救不出珞狮,连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天衣阁的势力不在此处,她们在此更是要步步为营。
比起秦屿,方酒宜心中的忧思只多不少,在天衣阁,她们两个是最亲近的。
但眼下对于整个天衣阁来说,不亚于灭顶之灾。
阁主受困皇宫,蛊生珞狮被人控制,天衣阁群龙无首,如果这个时候再出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小酒,后续逃跑事宜你来准备。”秦屿转过身,看着方酒宜,眼睛杀戮之气愈厚,“剩下的,交给我。”
“半个月吧,半月之后就是他们的情蛊会。”
方酒宜叹了一口气,“我会准备好所有的路线、马匹、银两和武器。到时候,我们带着珞狮,还有阁主,连夜出城。”
“用那么久?”秦屿摇头,“珞狮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方酒宜摇头,“以你的武艺现在就可以把人带出来,其实换作以前,我们不会这么束手束脚,但南疆全民习蛊,是从今年开始,我们完全没有准备,且先忍耐吧。”
秦屿只好妥协。
——
陇沅踩着“高跷”进王府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她在靖王府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不敢放松一下,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虽然易了容,但她看到不少之前追杀她的人。
秦屿迟迟不来,她万一跟那靖王见了面,定然就暴露了。
陇沅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向秦屿的房间。
她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床上,想好好喘口气。
忽然间,上方吊下来一张人脸。
“啊!”
陇沅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哈哈哈哈哈哈。”
秦屿从房梁上翻下来,笑得直不起腰。
“姓秦的你吓死我了!”
陇沅抓起枕头就朝她砸过去。
秦屿一偏头躲过枕头,脸上的笑容还是收不住:“不是还没死么?”
陇沅一把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来,狠狠地摔在床上。那是秦屿的面具,做得惟妙惟肖,但戴了一整天,闷得她脸上都快长痱子了。
“喂喂喂,我心惊胆战一天了,”陇沅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就担心那个靖王来见我,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他要是来了,我怎么办?我又不会你那些花言巧语,三句话就得露馅。”
秦屿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没有就没有咯,与我何干呢?”
她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是叫人抓肝挠肺。
“这是你的任务!”陇沅气得直瞪眼,“是你让我替你当替身的,出了事你得负责!”
秦屿晃了一下脑袋,“想当初也不知道是谁临阵脱逃。”
陇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将身上的衣服脱了,那是秦屿的衣服,也是她硬着头皮穿的,一边脱一边说:“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先走了哈。”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啊?”秦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陇沅双手叉腰,转过身来:“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啊。我有任务要做,最近咱两也不能经常见面了,我先溜了。”
陇沅顺着上面那根绳子出去,那是秦屿早就准备好的逃跑路线,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房梁走到后院,再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虽然不太体面,但胜在安全。
“笼包记得东西带走,做干净一点。”秦屿在后面喊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
陇沅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屿刚松了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卿卿你说什么做干净一点?”
又是陆嘉钰的声音。
秦屿咬唇,心脏猛地一缩。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陇沅脱下来的衣服还散乱地堆在床上,面具还放在枕头上。
这些东西如果被陆嘉钰看到,她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套衣服穿好,又把面具塞进袖子里,做完这一切,最后一个扣子刚系好,门就被推开了。
“表妹。”陆嘉钰坐在轮椅上,由侍卫推着进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这算是?”
秦屿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婉的笑容:
“我刚才想说,想吃笼包了,让下人给我做,弄干净一点。这次在路上吃的,不大好吃。”
她说着,还配合地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原是这样。”
陆嘉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喜欢吃笼包?”
“啊就是,许久没吃,换换口味罢了。”秦屿走过去,自然地站到他身边,“你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吃了。”
“没有。”陆嘉钰摇头,然后顿了顿,“我想问你,昨夜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秦屿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