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问你话呢,尝出来什么味道吗?”
“……”薛飘转头看向陈婆婆,声音微微颤抖,“首先,我是见识过你的厨艺的;其次,我不知道这杯茶的来历;最后,……”
“最后?”陈婆婆眼睛细缝中露出闪烁的光芒,张开嘴巴,等待她的评价。
薛飘摸着下巴,眼神飘忽不定,她看看纸杯里的茶水,仰头灌下一口,又疑神疑鬼地撩起眼皮看向陈婆婆,问道:“这里面有,芭乐?”
“对!猜对了,继续。”
“还有……柠檬?”
“调味用的。”
“然后是——”薛飘灌下所有茶水,细细地品尝,“红茶?还是绿茶?还是,这个颜色,不会是黑茶吧?”
“错——是菊花!夏天嘛,喝点菊花茶败败火。”陈婆婆拍拍薛飘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要注意养生啊,不然等老了就来不及了,每年这时候有闪电,我这腰就跟着疼。”
薛飘悄然瞥了眼,嘀咕道,“那你不是可以换个模样吗?用更年轻的模样,还能享受更多便利,现在老胳膊老腿儿的,走路都困难。”
陈婆婆重重地“嗐”了声,“老胳膊老腿有它的好处,你不懂。”说罢,她滑下座椅,浮肿灰败的皮肤跟着颤了颤,走两步都要摔倒的架势让薛飘心里一惊一惊的,直到她的背影被书海淹没,薛飘也没有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陈婆婆的两个儿子都不跟在身边,薛飘隐约听到过组织内部的议论,说她的二儿子在警察内部当卧底,他有时会来探望两次,提着补品和水果,可见至少还懂得孝顺;另一个自由散漫惯了,整天看不见人影。薛飘记得,从她遇到陈婆婆那天起,就没怎么在她身边见过大儿子,周围也有很多人说三道四,为陈婆婆哀婉叹息,更有甚者以她的身份责备二儿子,说是兄弟两个不能心连心照顾母亲之类的话,后来陈婆婆跟那些人断了联系,独自搬到船舫卖书,跟组织的联系也逐日淡出平日的生活,只有偶尔才会接受两次委托。由于陈婆婆对待生活——至少要跟退休一样无忧无虑吧——的态度,每次委托的钱都要到位,以及她不肯调换外貌的局限,久而久之,组织也就不再联系她了。
薛飘不知道陈婆婆的原名,说不准连现在的称呼都是代号,但据说不是,她原来在组织的代号是A,缘由正是因为她追求顶级的办事效率和完美的现场保护,出面贵不是没道理的,对此薛飘抱着纸杯诚恳地点点头,目光看着杯底的两滴茶水,鼻尖漂浮着凉润的茶香,她恋恋不舍地仰头喝净,纸杯“笃”地放回柜台。
“所以,你把我们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现在可以说了吧?”薛飘抱着手臂,陈婆婆佝偻的后背掩盖着她的表情,薛飘只能看到她后背隆起的布料反射的光。
“飘儿。”
“……嗯。”薛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你知道时间回溯吗?”陈婆婆问。
“听说过,但是是从萧剑嘴里听说的,可信度吧……呵呵,我觉得不太可信。”薛飘露出勉强的微笑。
“那如果时间回溯是真的呢?”陈婆婆一如往常镇定沙哑的嗓音倏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阴冷的毒蛇缠住了脚踝。
薛飘稍加思考,问道:“是组织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的事情。”陈婆婆仰头放回书本,薛飘抬头看了眼书架的名称,跟“物理量子纠缠”“虫洞历史”有关,那些琳琅满目犹如展览商品似的书籍包含着千年历史和人类文明结晶,对薛飘这个只喜欢最精简正确的结论的人是完全不适合的,因此她也没有多看几眼。
“其实也没有其他事情,就是想问问这件事,另外就是王乔的实验。”陈婆婆说。
薛飘立刻吊起十二分精神,“嗯嗯,你说。”
陈婆婆抬手搓了搓脸,“是这样,王乔的改造实验一开始就拟订好流程跟方向,因为考虑到种种原因,我们不得不暂停他的实验进度,重新选择一个方向,原来更偏向于待在原地待命这样的,但经过商讨我们一致决定把他改造成完全听从组织命令的异种人,除了确保他不会中途背叛组织,需要向他注射一种会产生依赖性的药物,你明白的,组织就是打算这么做,但考虑到他头脑的用武之地和以后的长远发展,组织只能放弃这种方法,采取更保险安全的方法,也就是电击或者先进行记忆改造。”
薛飘刚想开口,陈婆婆拦住她,“我知道,无论哪种记忆改造,它都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记忆丢失,严重的话还会影响原本的脑功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记忆改造是迟早的事,无论实验对象多金贵都‘难逃其咎’。我忘记跟你说,王乔的实验我原本不打算参加的,是组织要求我出面,所以才有你这个身份,我说心里话……我不想再继续了,尤其是对待王乔,你看过他的档案,强行剥夺一个人的能力,或者强行塞给一个人某些公认的优秀特质,对他而言都是残酷的刑罚。”
“所以,你选择离开?”薛飘似乎听到来自胸腔下快速跳动的心跳,心脏正砰砰撞击着胸腔,肋骨与胃部像遭受电击般紧缩刺痛。
“我还在思考,暂时没有决定。”陈婆婆转身背着手,满脸皱褶中布满深思熟虑的感叹与惋惜,“我认同你的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但这不代表有知识,他做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就像现在,我明白组织里有些人是因为承了段的恩才决定待在她手下卖命,出生入死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活得久一些还能看到曾经同事的人被改造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我可以为了我的利益不说一句话,但很明显,我已经待不下去了,那里是残酷的角斗场,是用命抵死拼杀的战场,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对错。有对错并不可怕,至少你能获得改正的机会,但如果没有对错,你的所作所为就只被一套法律约束着,那就是你心中自立的处事准则,是否决定逾越底线做出那些违背道德与信义的事,只在你一念之间。”
“别人也是一样,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就算把你改造成听话的机器,也会有很多人为了巴结她而拍掌叫好。钱、权、势力、地位,你哪个都不能少。”陈婆婆低沉的嗓音如同深夜索命的厉鬼,闻言只觉得浑身细胞都被钳制,冷汗顺着鬓角流淌,薛飘吞咽了口唾沫,陈婆婆继续说道,“你见过组织里的后生,应该也清楚他们在效忠段之前经历过什么。那么,你要怎么确认,她从来没有哄骗你呢?”
“我……我本来就没有要确认……”薛飘上窜下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按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喘气道,“那你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是被逼的,参加实验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你不想惹老大不快?还是因为你担心以王乔那样的智力,如果他在实验成功后的某天突然恢复自主意识,然后开始攻击你?你觉得他会置你于死地吗?你明明看过档案,甚至比我还熟悉!”
薛飘从齿间逼出这些字,随后虚脱地松开手掌,俨然鲜血淋漓。
“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陈婆婆平日嬉皮笑脸、暴躁老太太的模样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只被眼前这个陌生的,气场异常强大的眼神所替代,她双眼凶狠地盯着薛飘,如同一头雌豹驱赶外来的入侵者。
薛飘顿时愣在原地,她盯着陈婆婆凶神恶煞般的眼睛看了两秒,心中蓦然腾升起一股寒意。
她刚刚问她什么?提到了王乔的实验,她参加是有苦衷的,还有记忆改造对脑细胞造成的伤害和影响,她决定退出,但还没有决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薛飘脑海中骤然响起蜂鸣,身体内流淌的鲜血都开始沸腾翻滚,是陈婆婆最开始提到的“时间回溯”!
薛飘明白的瞬间,和陈婆婆长久地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明想法与决定,但接下来的谋划都将按照她们决定好的一切稳步进行,这是绝对不会诉诸于口、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是一把即将沾满血的刺刀,找准黑暗中最脆弱的部分,一击即中!
“王乔确实是逃走了。”薛飘说,“并且老大在他进行实验前特意像我们强调要关注他,然后在我们准备带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准备逃走,但故意留下线索在教室等我们。他的行为根本就不能用怪异反常形容,简直就是毫无头绪,就好像一个逃命的人突然变悠闲了,决定等等凶手,跟他聊两句这样。”
陈婆婆听罢,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
“你最近有收到组织的消息吗?”薛飘问。
陈婆婆依旧摇了摇头。
薛飘懊丧地低头,昏暗的书店内只有风挤进逼仄的通道,穿过歪七扭八的书架来到他们前面的响声。
陈婆婆瞧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来由地笑出声,皲裂起皮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不容易啊,小脑袋还挺聪明。”
“我没萧剑那么蠢。”薛飘道。
陈婆婆问:“你们吵架了?还是日常逗嘴啊,我看你俩天天凑到一起,不是吵架都是这个瞪那个,那个气这个,没完没了,感情真是好啊!”
薛飘手臂霎时浮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看着陈婆婆揶揄的眼色,她撇撇嘴,“别恶心我了,行不行。本来每天忙东忙西就很烦。”
“哦……原来你还知道什么叫烦啊?”陈婆婆如是点点头。
雪飘可能血液里都掺杂着警惕分子,听到她说这句话,立刻拉长耳朵,质问道:“什么意思?我本来就知道啊!”
“我记得你一开始是被段拉扯长大的,听说她没有提供给你任何情感方面的教育。所以我才觉得你大概也是个没有感情,也不懂感情的人,但相处过之后才发现其实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还是很清楚感情是怎么一回事的。”陈婆婆慢悠悠地说完,转头瞥了眼薛飘的脸色,在她不解与困惑的神情中找出一点貌似像躲藏的神色,就像抓住了她隐藏起来的小尾巴,嗖地将她从藏身地拽出来,陈婆婆捏着薛飘的下颌骨,看着面前的姑娘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定了定神,道:“你大概能猜到王乔跑去哪里了吗?”
薛飘移开视线,哪怕形成共识,她也无法完全信任陈婆婆,便开口搪塞道:“我不清楚,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摸清他的行为轨迹。”
“嗯……”陈婆婆松开她的下巴,薛飘细嫩的皮肤被龟裂的茧磨得泛红,仔细看她的眼眶也出现些许红肿。
天际闷雷滚滚,覆盖天穹的阴云仿佛挤压变形的粗糙的铝箔纸,潮湿的风沿着公路吹刮,扬尘与草屑编织成一道灰色的网,尽头被淹没在黯淡天光中的道路旁冒出一个疯狂蹬自行车的身影,那真是逃命成功的王乔。
公路两旁种植了垂柳与格桑花,远处是排列整齐的庄稼田,坐在田间地头的农民用草帽拍打着大腿,谈笑声与风声混为一谈。
王乔鼓膜间灌满了风,“呜楞楞”地吹着,他要到溪鹤峰去,按照时间计算,溪鹤峰山上还没有建立管控局的研究基地,更没有被政府开发成景区,更是一座真正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野山!
远方的雨云噼里啪啦亮起闪电,阴沉的天际被闪电紫红的光影照亮,频繁的闪动间,道路两旁的草丛哗然倾倒,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仿佛冲破桎梏般泼洒到地面上,溅起一层半人高的雾气。
“哎!下雨啦,你还往山上跑,不要命啦!回来啊!”
“那个小伙子,你是不是疯啦!”
“停下,快停车,要出人命……”
“山体滑坡了会害死人的,有泥石流更是要命,喂……”
……
王乔对身后几位热心市民的呼喊声充耳不闻,两条腿没命地蹬着自行车。
他来到山脚下时,树林被雨水浇筑得看不清道路,林间树影婆娑,雾气弥漫得仿佛是从桑拿房里溢出的蒸汽,雨点接踵而来,王乔穿着雨衣提着手电准备上山。
他唯一一张有价值的地图被雨水打湿,只能看到“研究基地”下方有一处被标记了三角形,他仰头的同时,毫无人道主义的雨点借势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滑落到衣领中,顷刻间,他整张脸都布满细细密密的雨珠。
王乔低头扫去肩头的雨水,被雨点攻击得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才缓缓睁开,他揉按酸涩胀痛的眼球,眯起眼睛辩识林间的道路,遍地碎石野草,石头表面布满湿滑的青苔,王乔一脚踩上去,登时摔倒跌在旁边的碎石块上,下巴、掌心、手肘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雨水冲刷血液,慢慢稀释的血液在王乔的掌心汇聚成一洼混浊的血水。
轰隆隆——
天边滚雷劈落,电闪雷鸣间,林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虽然动静不大,且周围被庞大的雨声包裹,王乔还是分毫不差地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猝然转身,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身影,转瞬即逝般消失在浓厚的雨雾中。
王乔旋转手电,那抹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当他决定再次上山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疾风,他被来者扼住咽喉,那人手上用了点巧劲,王乔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