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内,王乔站立在空荡荡的教室内,随手拿起木敬南书桌上的笔记本和化学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片刻后归于沉寂,王乔耳骨微动,警惕地觑了眼玻璃窗的反光,人形剪影经过反射映在他瞳孔深处,顷刻间,王乔偏头,耳边擦过一道凌风,余光中只见沙包大的拳头紧攥着,骨节与空气摩擦出尖锐的响声,发出暴戾的“哔哔”音,王乔的眼镜被挥落到地板上,右眉被拦腰滑出一道血痕。
“来得倒挺快。”王乔轻巧地向后退去,眼前裹得严丝合缝的男人只露出一双饿狼般的眼睛,狭长锋利的目光划破空气,拳风迎着王乔的面门飞来。
王乔唇角扬起,翻身跃上书桌,半蹲在桌角,手掌扶稳身体,他拿起桌面上散摊着的笔、橡皮,拿在手里掂量,男人倏然抬起肌肉虬结的腿,包裹在工装裤下的腿带来一阵强劲的风,擦着王乔后仰的鼻尖滑到另一边。
“啧,真难缠。”王乔抱怨道。
他站起身,男人堪堪稳住步子,踩着桌椅两步跨上书桌,两人顿时双双站在不平稳的书桌上,王乔朝那人脚下递了个眼神,“喂,站不稳出事不怪我哦。”
男人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抬脚挑起身旁的书本甩到王乔身上,在他被遮挡视线时,攥紧的虎拳迅猛地重击了王乔的腰腹,后者感觉到由内至外瞬间喷发的痛楚,眼前黑了几秒,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颅内紧绷的神经叫嚣着响起蜂鸣,电光火石间,王乔侧身,扑空的男人趴在王乔身后的书桌上,书本、圆珠笔、书包等等随着书桌倾倒骤然滑向地面,王乔握住男人的脚踝,双手用力将他如倒拔垂柳般提起,男人用脚背勾着王乔的后颈,骨头间暴起狰狞的摩擦声,王乔利落转身,利用两人的惯性将对手甩向窗口,砰!
哗啦——
窗玻璃被撞碎,无数玻璃碎片唰然飞落,在地面上溅起稀碎爆闪的光影,王乔抬手遮挡光芒,不等他喘匀气息,男人跌落出窗口的身体竟腾空翻回教室!
“哎哟我去,我说有完没完啊!”王乔骂了声,嗖地抡起座椅,当头拍去。
男人抬起手臂,双手护头,以不符合他体型的灵敏跳到远离窗口的一侧,教室后门的角落里放置着清扫工具,男人与王乔的目光都落在那两把弱不禁风的扫帚,以及被各届兢兢业业的学长学姐盘得玉化的木拖把,两人心领神会,王乔的手和男人的脚下同时有动作,后者架起手臂,分秒间,只见结实硬朗的木棍抵住座椅将其挥到侧面的铁柜上,铮然落地,男人抬眼时,王乔的身影早已无法在杂乱的教室内寻得踪迹,只有叮叮当当的响声。
“艹!杂碎!”男人骂了声,取下头套,赫然是萧剑的脸,他抹去额头的汗水,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拖把棍哐当一声丢到地上,他用脚尖勾起倒地的座椅,哗啦落座,从窗外飘然而过的清风拂过他起伏的胸膛,萧剑被汗水刺激得眯起眼睛,对走廊吼道:“进来!”
“你没打赢他,还让他跑了?”薛飘不紧不慢地问。
“你怎么看的?不是说让你守着前门吗?”萧剑怒火攻心,接过薛飘手中的水,狂吸如喉,然后将塑料瓶拧成一饼薄薄的细片才反手丢出窗外。
“我确实守着啊!但是我也是真的没看到他,可能他真的知道什么吧。”薛飘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道,“老大刚转告我们盯好他,我们就跟丢了,挨罚是免不了的了,跟我回去吧。”
“怎么回去?她能把我们俩剁了喂狗!”萧剑朝地面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薛飘一贯冷静,捏着下巴,不咸不淡道:“我们认错态度好一点,说不准受的罚还能少一点。不过……”
萧剑皱着眉头,硬朗的面孔透着一股桀骜的匪气,“说。”
“老大为什么让我们在实验开始前特别留意他呢?”薛飘颔首盯着不远处的碎玻璃,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明明没有太大的力气,所以他是怎么把你——”薛飘的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两道轨迹,“从那儿轮飞到那儿的?”
萧剑只觉得无比屈辱,被那柴火棍似的人当抛篮球般丢出窗外就算了,关键还让对方跑了,他精悍的肌肉毫无作用,体格反而成了拖后腿的桎梏。
薛飘见他不答,心知肚明地没有打击他,拍拍手掌,说:“走吧。”
萧剑从鼻尖不悦地哼了声,起身将头套甩到肩膀上随薛飘往外走。
两人经过走廊,来到楼梯间前。
转身的间隙,薛飘看到窗台支撑柱旁露出的衣角,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竟燃起一丝兴奋的火苗,转瞬即逝,薛飘猝然转身,对上萧剑疑惑的目光,她说:“记得把现场打扫干净,不然让老大发现我们失败的痕迹。”
“那不是事实吗?再说就算不收拾,有学生回来也只会以为是有人打碎了玻璃,世界里我们说了算,你忘了?”萧剑说,掀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毫不掩饰手臂上泛白的伤疤和针孔,片刻沉默,他揉了揉鼻尖,低沉的嗓音滑过薛飘的耳尖,“……对不起,刚刚不该吼你的。”
薛飘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那眼神不是困惑、疑问,而是不可名状的悲哀,似乎她知道她正在做一件绝对错误且没有回头路的事情,而碰巧需要有人为此牺牲,她害怕,所以只能牺牲毫不知情的萧剑,但同时又有另一种矛盾的情绪支配着她,她无从得知胸腔下闷着的怪异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只能保持沉默。
萧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撮笔挺的毛揉得东倒西歪,然后笑着说:“嘿!没事儿,到时候我就说是我的原因,你这么点个子够干什么啊!回头我让他们给你安排点个子高的戏份,别整天扮矮子,不然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你说是不是?”
薛飘拿开他的手,低头抚平头顶的呆毛,看着横平竖直的台阶,缓缓道:“你说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啊?什么为什么?你魔怔啦?”萧剑弯腰看着她,薛飘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忽然抬起,跟面镜子似的对准眼前的人,过于漆黑的眼珠仿佛浓重的夜色,鸦羽般浓密的眼睫垂在眼下一小片阴影,萧剑愣怔片刻,伸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睛。
“喂!你干嘛?”
眼前那双手霎时被劈落,薛飘喘着气在他眼前摆手:“你能听到我讲话吗?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萧剑看着她,忽然噗嗤笑出声。
薛飘:“……”她没脾气似的瞪萧剑,用脚尖踢他,“要笑滚出去笑,跟谁嘻嘻哈哈呢?”
“得得得,你真是我姑奶奶哟!”萧剑的笑声倒没有变低,反而更加敞亮,以至于让人听了莫名有跟着笑的冲动。
薛飘抬手拍他的手臂,她短胳膊短腿,没有依靠也没有辅助,跳起来不过才能够到萧剑的肩头。
萧剑伸手按着薛飘躁动的脑袋,挑眉调侃道:“脚底下长弹簧了,一直蹦蹦跳跳的?”
“我看你才是弹簧成精吧!说话都不变样,你到底怎么了?”薛飘气呼呼地踢开他的脚。
“你这里……”萧剑再次伸手,薛飘闭上眼,感觉鼻梁庞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痛不痒,就是感觉萧剑的指腹是滚烫的,带着难以遏制的温度滚滚卷来,触觉是粗糙的,像抚摸被晒干的被套,还保留着血肉原本的柔韧。
“有跟眼睫毛,帮你拿掉了。”他说。
薛飘睁开眼睛,从窗口倾斜而下的犹如柳絮般的阳光洒在她额头和鼻梁间,她不适地眨动眼皮,那些细褶在眼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低低地“嗯”了声,在萧剑抓到她衣领下首先跑下楼。
两人走到校门口,薛飘还是习惯性坐在后座,萧剑没有强求,他坐上主驾驶,扣好安全带后叮嘱薛飘:“系好安全带,后座也要注意交通安全。何况你还没成年。”
“只是这幅身体没有成年,我很早之前就成年了。”薛飘被打断的思路重回正轨,她在萧剑决定以邻家哥哥的身份批评她之前插嘴道,“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觉得老大为什么会在实验前叮嘱我们要看好他?伪造的身份和安插在警方内部的卧底都准备好了?”
萧剑只说:“不知道,老大心思很深,我琢磨不透。”
薛飘偏过头看后视镜,里面是萧剑的眼睛,有怅然,有隐忍,还有不甘心,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一些,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越野车的引擎嗡嗡作响,萧剑忽然开口:“明天我换台车,这台太吵了。”
薛飘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驶向中岛路,经过林林总总的店铺和货摊,最终“刺啦”停在船舫书店门前,萧剑落在前车窗,手臂搭在窗框上,探出脑袋朝里面喊:“陈婆!孩子给你送到了,记得奶!饿着我可要拿你问罪!”
“瞧瞧,哪个张嘴的不长眼的来了,我是你能随便问罪的人吗?你是包青天啊还是阎王爷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瘸在你车前讹你?”陈婆婆发出惊天动地的责骂,对着萧剑骂的他狗血淋头,终于两人心里都舒坦了。
连薛飘端着的肩膀也放平许多,她下车前扶着车门,低声说:“少气陈婆吧,她两个儿子你哪个惹得起?气出病还不是要你治?”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要是我给她气出病,我真给她养老送终,你再看看她那两个儿子,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吧?压根就不管,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拖家带口照顾?都是迟早的事。”萧剑悻悻地说道,摸出烟盒叼在嘴边点燃,深吸一口烟,吐出一道朦胧的白雾。
“呸!你盼着点好吧,快滚。”薛飘砸上车门。
萧剑心疼得作势朝后吹了吹,“死丫头,这车贵着呢,下次关门小点劲!”
薛飘冲他吐舌尖,故意针锋相对地翻了个白眼。
陈婆婆回到柜台,颤颤巍巍地将自己卡进纸箱与座椅中间,安顿结束,她打开保温杯,吹去浮动的热气,这才满足地眯起眼睛,喝了口茶水。
“现在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消息吗?”薛飘跳上她旁边的座椅。
“先别说话。”陈婆婆道。
只见她转身在双腿旁边的纸箱里翻找杂物,拉开柜台旁的抽屉,合上再拉开,反反复复找过七八遍,终于从犄角旮旯、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出整包未拆封的纸杯。
陈婆婆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将纸杯放在薛飘面前,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氤氲茶水,做了个手势,“尝尝。”
薛飘:“……?”她嘴角微微抽搐,将纸杯推到旁边,“你先跟我说消息。”
“你先喝。”
“……”
在擦出火花的死寂空气中,两人的僵持没有维持两秒钟,薛飘握着纸杯,以视死如归的神情吞下去,甚至没有尝出任何味道,她就抬起手臂潦草地擦嘴,“你说!”
陈婆婆扶着头的手顿时一滑,脑袋栽向前方,无奈地看着薛飘:“……”
薛飘额前凭空浮出无数问号。
这次,陈婆婆慢条斯理地倒满纸杯,“你好好尝尝,这是茶,不是毒药。我还没那个闲心给你下毒,快喝,喝完评价一下。”
薛飘脸上再次浮出与方才如出一辙的神情,她紧皱的眉心有两道褶子,瞥见陈婆婆逼供似的眼刀,她立刻收敛情绪,满怀激动期待地抿了口茶水,随后便愣在座位上。
“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