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初五日
连日来,长江之上的对峙愈发紧张,南北两军在江面之上数次交锋,箭雨往来,厮杀不断,让原本就紧绷的军营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中军大营的军议从清晨开到日暮,文武百官为了水师操练、疫病防控、粮草调度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而关于环如君的非议与质疑,也从未在这营寨里停歇过。
程昱、贾诩等文臣,依旧日日劝谏曹操,要对刘茜心存防备,不可让她接触半分军务机密;曹洪、夏侯渊等曹氏宗亲武将,更是明里暗里地给营寨的守卫使绊子,明着是加强防卫,实则是监视着营寨里的一举一动。
可这些非议与刁难,丝毫没有影响曹操对刘茜的宠爱与偏护。
他不仅当众斥责了背后议论的将领,将负责营寨守卫的将领换了一茬,更是愈发频繁地往刘茜的营寨里跑。有时是清晨刚处理完军务,便带着刚猎到的野味过来,陪着刘茜和曹冲用早膳;有时是午后,带着曹冲在营后的空地里教他骑马射箭,享受着失而复得的父子情;有时是深夜,军议结束后,哪怕再晚,也要过来坐一坐,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灯下看书、整理药材,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觉得心里安稳。
他会跟她说起八年前她走后,许昌发生的种种,说起曹丕、曹植、曹彰几个孩子的成长,说起官渡之战后他如何一步步平定河北,北征乌桓,说起这八年里,他派出去的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音讯,无数个深夜,他都坐在环翠居的空房间里,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也会小心翼翼地问起她这八年的经历,问她是怎么从许昌逃出去的,这八年里去了哪里,吃了多少苦。每当这时,刘茜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自己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在江东震泽湖畔落了脚,靠着行医种茶,安稳度日,绝口不提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也不提阴桓、刘炫等人。
她心里清楚,在这龙潭虎穴一般的曹军大营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阴桓他们还在江对岸的水湾里等着她,她不能把他们也拖入这漩涡之中。
曹操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更是疼惜,只当她是不愿再提起那些苦难的过往,愈发加倍地对她好,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营寨里的用度,一日比一日精细,哪怕是她随口提了一句江南的莼菜好吃,曹操也会立刻派快马,星夜兼程去江陵采办,半点都不肯委屈了她。
这些日子里,曹操不止一次在三子曹植面前,提起这位失而复得的环如君。
有时是看着曹冲聪慧懂事的模样,对着曹植感慨:“子建,你这位环姨娘,当真是世间奇女子。冲儿这般聪慧,皆是随了她的性子,胸中有万千丘壑,见识不凡,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朝中的诸多文士,与她论起天下大势、经史诗文,未必能及得上她的眼界与才思。”
有时是军议过后,对着曹植说起营中文武的非议,带着几分怒意道:“他们都只当她是寻常后宅妇人,却不知当年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甚至给我献过两条奇策,这世间的男子,能有她这般见识与定力的,也寥寥无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五郎君曹植,此时已经十七岁了。他生得眉目俊朗,一身白衣儒衫,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玉柄长剑,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文人的温润风雅。他十岁便能诵读《诗经》《论语》及辞赋数十万言,写得一手惊才绝艳的诗文,落笔成章,辞采华美,连曹操都常常对着他的文章惊叹,怀疑是旁人代笔,可每每当面考校,他都能应声而对,才思敏捷,无人能及。
此次曹操南下征荆州,曹植也随军出征,负责军中的文书往来、檄文撰写,还有祭祀文告的草拟。他笔下的檄文,气势恢宏,辞藻铿锵,连荀彧、陈琳这些文章大家,都赞不绝口,称其有风骨,未来不可限量。
这些日子里,他听着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夸赞这位归来的环姨娘,听着营里关于她的种种传奇与非议,心中早已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敬佩。虽然八年前在许昌也见过环姨娘,但是那时候他还小,对那个女子的映像并不深。
他从未见过有一个女子,能让杀伐果断、视权柄如生命的父亲,牵挂了整整八年,失而复得后,宠到了心尖上;也从未有一个女子,能让父亲给出 “胸有丘壑,才胜文士” 这般高的评价。
这日午后,中军的军议早早散了,军务稍闲,秋日的阳光正好,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温柔。曹植回到自己的帐中,看着书案上自己平日里写的诗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抱起那卷装订整齐的诗稿,独自一人,朝着刘茜的营寨走去。
从中军偏帐到刘茜的营寨,不过半里地的路程,沿途的虎卫军士卒,都认得这位五郎君,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拦。曹植一路走到营寨门口,对着守门的屯长微微颔首,温声道:“劳烦通禀环姨娘一声,就说曹植前来拜望。”
那屯长早就得了曹操的吩咐,但凡曹家的公子前来,都不得阻拦,立刻躬身应了,转身快步跑进了营寨通禀。不过片刻功夫,侍女冬溪便跟着屯长走了出来,对着曹植盈盈一拜,笑着道:“五郎君,如君请您进去。”
曹植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敛去了脸上的少年意气,跟着青禾,缓步走进了营寨之中。
刚一踏入寨门,曹植便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随军出征数月,早已看惯了军营的粗粝与肃杀,到处都是夯土的营墙、冰冷的甲胄、飞扬的尘土,还有挥之不去的铁腥与汗味。可这座营寨里,却全然没有半分军营的粗粝之气,反倒像是水乡的雅致别院,清幽雅致,不染半分尘埃。
迎面是一道碎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几丛江南的翠竹,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翠竹依旧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带着淡淡的竹香,瞬间便驱散了军营里的肃杀之气。院角种着几株菊花,已经打了花苞,隐隐能看到嫩黄的花瓣,墙角的荷缸里,虽已过了盛夏,却还留着几支残荷,映着午后的阳光,别有意趣。
小径的尽头,是一方搭在竹荫下的凉亭,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煮茶器具,炭火正温着壶里的茶水,淡淡的茶香混着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而凉亭之中,刘茜正坐在石凳上,身侧靠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曹冲。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经》,正低头,一句一句地教曹冲读着,声音温柔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落在人的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曹冲跟着母亲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着,少年的声音清朗,和着母亲温柔的语调,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碎金一般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温婉的侧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没有半分珠翠装饰,素面朝天,却难掩倾城的容貌。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却不见半分脂粉俗气,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震泽的湖水,看似温柔平和,眼底却藏着历经世事浮沉的通透与从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低头看着书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这乱世烽烟里的一汪清泉,不染半分尘埃,与这杀伐四起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曹植站在小径的尽头,看着凉亭里的这一幕,瞬间愣在了原地,心中大为惊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生在丞相府,也见过无数世家贵女、绝色美人,上至宫中的妃嫔,下至世家的贵女,才貌双全者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风骨。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妩媚,也不是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方,而是一种历经了乱世风雨,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润,像一本翻不尽的书,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温柔平和,可再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眼底,藏着万千丘壑,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藏着寻常男子都未必有的胸襟与见识。
仅仅是一眼,曹植便瞬间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对她牵挂了整整八年,念念不忘。也明白了,为何父亲会说,她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
这样的女子,本就不该被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她该是这乱世里,独树一帜的清风明月。
听到脚步声,刘茜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曹植,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放下手里的书卷,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曹植,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纪,眼里有光,笔下有山河,还未曾经历后来的手足相逼、七步成诗的绝境,也未曾经历十余年的贬谪漂泊、郁郁而终的结局。此时的他,还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名满天下的天才少年。
曹植也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腼腆的红晕,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礼,双手交叠,姿态恭敬端正,毫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之气,朗声道:“曹植,见过环姨娘。听闻庶母归来,植心中一直想来拜望,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姨娘海涵。”
这是东汉世家子弟对庶母应有的礼仪,他行得端端正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重,没有半分敷衍。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子建快请起,不必多礼。我常听丞相提起你,说你年少有才,诗文冠绝天下,小小年纪便壑有文章,今日能见到你,我也十分高兴。快请坐,喝杯热茶,解解乏。”
她说着,引着曹植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一旁的冬溪立刻上前,换上了新的茶杯,给曹植斟上了一杯刚煮好的雨前茶。茶汤清澈嫩绿,茶香清鲜,光是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曹植再次躬身道谢,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茶汤入口,鲜爽回甘,与他平日里喝的那些加了姜盐煮出来的茗粥,有着天壤之别,忍不住赞叹道:“姨娘这茶,当真是人间一绝!植从未喝过这般清鲜的好茶。”
刘茜闻言,莞尔一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让子建见笑了。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平日里读书写文,煮上一壶,也能解乏提神。”
“多谢姨娘!” 曹植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少年人的纯粹与欢喜,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曹冲,也对着曹植躬身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五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