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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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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1·棋盘背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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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莱尔不是被爱大的。

上任虫皇在位八十四年。异虫族寿命长,生育率低。八十四年,四段正式婚姻,若干非正式关系——累积下来,合法后代不过七个。分散在大半个世纪里出生,彼此之间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不同年代的陌生人。

莱尔是最小的。

他上面有四个雌性兄长。最大的比他大六十三岁,在莱尔出生的那一年已经是帝国第三舰队的指挥官——后来死在继承竞争的第四轮,死讯传回皇宫的时候,莱尔刚学会走路。第二个比他大四十一岁,在一次边境战役中阵亡,莱尔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在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第三个比他大二十五岁,主动放弃继承资格,去了边境星域,再也没有回来。第四个比他大十二岁,是所有兄长里最像上任虫皇的——冷、准、狠,有手腕。

还有两个雄性兄弟。比莱尔大得多,在莱尔有记忆之前就已经被送走了。他从宫务档案里知道他们的存在——名字、出生日期、联姻对象、离宫日期。四项信息,概括了一个雄性在皇室里的全部意义。

莱尔的雄父是上任虫皇的第四任配偶,也是最后一任。

前三任的结局莱尔是从档案里知道的。第一任在莱尔出生前七十多年就已经离婚,后续记录极短。第二任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生了莱尔最大的两个雌性兄长,然后同样被厌倦、被离婚。第三任的档案莱尔没有找到完整版本——他不确定是被销毁了还是从来没有建档。

第四任。他的雄父。

莱尔对他的记忆是碎片式的。一个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雄性。眼睛很好看,但大多数时候是垂着的。他在皇宫里的存在感很低——不参与任何事务,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活动范围局限在后宫的三个庭院之内。

莱尔小时候偶尔会去找他。不是因为亲近——是因为后宫那三个庭院是整座皇宫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写训练营的作业,他的雄父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做一些莱尔看不懂的手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很少说话。

上任虫皇死的那一年,莱尔十七岁。

继位不是自动发生的。前面的雌性兄长虽然死的死、走的走,但第四个还在。比他大十二岁,在军中有根基,在长老院有支持者。

莱尔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解决了这个问题。

具体过程不需要展开。结果是——最小的、最晚出生的那个,坐上了虫皇的位置。

继位之后他回过一次后宫的庭院。他的雄父还在那里,坐在同一张石凳上,做同样的手工。看到莱尔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骄傲,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莱尔花了很多年才读懂的东西——疲倦。

莱尔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离开了。

他在皇宫里学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权术,不是军事。是一条法则——不要依赖任何人。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是关在房间里。是关在自己里面。冷漠不是天生的。是他一层一层给自己造的壳。

二

训练营是所有皇室雌性幼崽的必经之路。不分长幼,不论排行。六岁入营,十四岁结业。淘汰率百分之三十。皇室子弟没有豁免权——这是上任虫皇少数坚持的规矩之一。

莱尔入营的时候六岁零三个月。个子是同期里最小的。

达恩比他早到两天。

达恩不是皇室。将门出身,父辈是前线指挥官,死在边境战役里。他被送进训练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不是训练伤,是在军营里跟比他大四岁的少年兵打架留下的。

他是训练营里打架最凶、跑得最快、脾气最臭的那个。教官罚他的次数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罚完了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继续。

莱尔和达恩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入营第三周的对抗训练。莱尔输了。达恩的速度和力量在同龄人里是碾压级别的,莱尔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硬土,眼前黑了两秒。

达恩站在他上面,低头看他,没有伸手。

莱尔自己爬起来了。

第二次对抗训练,莱尔又输了。但达恩的嘴唇被他肘击破了。

第三次,平手。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固定了。不是保护,不是友谊。是竞争。打完了之后坐在训练场边上一起沉默地喘气,谁也不看谁。

达恩从来不叫他"殿下"。从第一天起就直呼其名。莱尔没有纠正过。

在训练营的八年里,莱尔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达恩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的。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达恩和他一样——不需要任何人,但刚好能忍受对方的存在。

琉是不同的。

琉不是训练营的人。他是莱尔在皇宫里认识的。具体什么时候,莱尔自己记不太清。大概是八九岁。一个安静的雄性,眼睛很大,说话的声音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出现在莱尔生活里的方式就像他走路的方式——没有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等莱尔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琉看他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宫里的人看莱尔,看到的是“最小的皇子”“不受宠的那个”“排行最末”。琉看他,只是看他。

训练营轮休日,莱尔回到住处。那天的对抗训练很重,他左肩脱臼过一次,虽然当场复位了,但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第二天要交的战术作业,右手握着笔,左手垂在身侧。

琉进来了。没有敲门。

他看了莱尔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疼不疼"。走到桌边,把一杯水放在莱尔右手边。

水是温的,不热不冷。

没有人告诉过琉他喜欢什么温度的水。宫里的侍从给他送的永远是标准温度。琉给他的不是标准温度。是他自己最舒服的那个。

琉只是注意到了。在无数个莱尔自己都没有留意的日常瞬间里注意到了,然后记住了。

莱尔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壳的内侧裂了一道缝。

从那以后,琉是莱尔唯一允许靠近壳内侧的人。不是刻意的决定,是自然发生的。壳上有一道缝,琉刚好站在缝的位置。

达恩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到莱尔在琉面前呼吸频率会慢半拍。他看到莱尔递东西给琉的时候手指会多停留一瞬。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三个人。两把刀和一个刀鞘。稳定了很多年。

三

莱尔继位的时候十八岁。

对于一个虫皇,他太年轻。长老院里有一半的人在等他犯错,另一半在评估他能撑多久。塞拉斯是长老院首席,在上任虫皇时代就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他看莱尔的方式和看一盘棋一样——不带感情,只看走势。

莱尔知道塞拉斯在看他。他也在看塞拉斯。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互相观察,互相计算,互相等待对方露出破绽。莱尔年轻,但不急。他从小就学会了等——在皇宫里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强的,是最能等的。

琉在莱尔继位之后搬进了虫皇寝殿的侧院。不是莱尔安排的,是琉自己来的。莱尔回到寝殿的时候发现琉已经在那里了,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东西。

莱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谁让你来的。”

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整理书架。

莱尔没有再问。

琉住下了。每天莱尔从长老院回来的时候,桌上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是侍从放的——侍从放的在另一边,标准温度,杯子上有宫务处的编号。琉放的那杯没有编号。

达恩在那段时间里被莱尔调到了近卫军。不是因为私人关系——达恩的能力在同龄军官里是最顶的。但莱尔也不否认,他需要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守在最近的位置。

达恩接到调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早该调了。”

三个人的三角形在虫皇的宫殿里重新成形,和训练营时代一样稳定。

然后塞拉斯开始推和谈。

战争已经持续了两百年。异虫族和瑟兰王庭之间的仇恨是写在基因里的。但战争是需要资源的,两百年的消耗让双方都到了极限。塞拉斯提出和谈不是因为他热爱和平——是因为他算过账。

和谈的条件很多。其中一条是联姻。

莱尔拒绝了。

他拒绝的方式很直接——在长老院的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一个字。

塞拉斯没有追问。他看了莱尔三秒钟,点了一下头,说“记录在案”。

莱尔知道这不是结束,塞拉斯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不"字就停下来。他只是在等。

等的时间没有很长。

琉消失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莱尔记得那天的天气——晴,帝都的天空是异虫族特有的灰蓝色,风很小。他在长老院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回到寝殿的时候,侧院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人。

书架上的东西还在。桌上那杯没有编号的水还在,但已经凉透。

莱尔站在那个房间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床上,床单上的褶皱很清楚。

他站了很久。

达恩找了三个月。动用了近卫军的情报网、军方的监控系统、甚至几条不在编制内的暗线。什么都没有。琉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达恩来报告结果的那天,莱尔坐在书房里。达恩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整间书房的距离。

“没有。”达恩说。

莱尔没有说话。

达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莱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没有哭,壳已经厚到眼泪渗不出来了。

他知道是塞拉斯。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在这座皇宫里,有能力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不超过三个。而在那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有动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复仇。复仇是热的——需要愤怒,需要冲动,需要一个人被情绪推着往前走。莱尔的决定是冷的。冷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等。积蓄力量。在塞拉斯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布局。等到有一天足够强的时候,把塞拉斯和他身后的一切连根拔掉。

壳的内侧再也没有人了。

琉留下的那道缝还在。莱尔用冰封住了它,封得很严实。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达恩在琉消失之后变了,变化很细微——达恩的壳不比莱尔薄。但有些东西不同了。他看莱尔的时候多了一种莱尔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别的。

莱尔没有去读。

有些东西不读比读了更安全。

四

和谈继续推进,莱尔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筹码。

琉的消失就是代价。塞拉斯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你可以说"不",但说"不"是有价格的。

联姻协议在长老院通过的那天,莱尔坐在虫皇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整个投票过程。通过。全票。

达恩从很早就开始收集瑟兰王庭的情报——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是在评估对方可能拿出什么样的和亲人选。瑟兰王庭的雄虫信息极度封闭,顶级家族的雄虫连名字和长相都不会外流。达恩能拿到的只是轮廓——哪几个家族有适龄雄虫,大概什么年纪,有没有婚姻记录。

筛选结果出来的时候,达恩在莱尔的书房里展开了一份不长的名单。

“符合条件的不多。适龄、未婚、出身足够高的,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已经有了实质上的婚姻安排,只是没有正式登记。真正干净的只有两个。”

莱尔没有看那份名单。

人选最终确定之后,瑟兰王庭正式递交了和亲对象的信息——这一次有名字,有长相。

达恩看完,冷笑了一声。

“维瑟尔家族。嫡系唯一雄虫。刚成年,没有任何婚姻记录。”他把档案扔在莱尔的桌上。“主战派核心家族,拿出了自己最值钱的牌。诚意很足。”

莱尔翻开档案。

照片上是一张脸。年轻,轮廓柔和,在异虫族的审美标准里完全不合格——太小、太圆、骨骼线条不够锋利。

莱尔看了大概三秒。合上。放回桌面。

婚礼那天。高台。

雄虫站在下面。

比照片上更小一号。穿着瑟兰王庭的礼服,领口繁复的纹样在帝都的灰蓝色日光下显得有些过于鲜艳。他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但肩很窄。

莱尔从高台上看下去。

和照片一样。

转身走了。

五

科特被安排在偏僻的宫殿里。从虫皇寝殿走过去需要穿过两个庭院和一条长廊。莱尔没有走过那条路。

他的注意力全在布局上。琉的事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在他足够强之前,塞拉斯可以拿走他身边任何一个人。所以他要做的不是保护谁,是让自己强到塞拉斯拿不动。

科特出身维瑟尔——主战派核心家族。莱尔不是没有防备。他看过几次宫务处关于科特的例行报告。

第一次看。科特的日常活动范围局限在那座偏僻的宫殿里,没有试图接触任何人,没有可疑通讯。

第二次看。同上。

第三次看。同上。

莱尔亲自去看过一次。没有进去——站在长廊尽头,远远地看了一眼。科特坐在院子里,在做什么看不太清楚。姿态很安静。

没有威胁。

从那以后他不再看那些报告了。

一年。莱尔没有踏进那座宫殿一步。

六

叛军突破防线的那天,莱尔在正殿。

他面前摊着三条撤离路线。每一条他都在脑子里跑过——兵力部署、时间窗口、对方的拦截概率。没有一条的生存概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达恩在通讯频道里。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莱尔和他相处了二十多年,听得出来这半拍意味着什么。

“第三条路还有窗口。十二分钟。”

“不够。”

“够不够都得走。”

莱尔没有回话,他在想第四条路。

科特·范·维瑟尔。

维瑟尔家族嫡系唯一的雄虫,瑟兰王庭核心家族最重要的政治资产。这个雄虫如果死在异虫族的内乱里——不是战争,不是意外,是内乱——瑟兰王庭会追究。和谈框架会崩塌。继任者不管是谁,都要面对一个被激怒的瑟兰。

活的政治炸弹。

莱尔穿过两个庭院和一条长廊。平时需要走五分钟的路,他用了不到两分钟。

踹开门。

科特窝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书,或者别的,莱尔没有看清。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表情是茫然的。不是恐惧,不是警觉。是一个被关在偏僻宫殿里一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的人被突然闯入时的茫然。

莱尔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

“跟我走。”

科特看了他一眼。看了脖子上的刀一眼。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问"为什么"。

莱尔拖着他跑。

穿过走廊。穿过庭院。身后是爆炸声和喊叫声。

科特被拖着跑了一路。他的步子比莱尔短,体能也差得远——莱尔能感觉到他在拼命跟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但脚步始终没有乱。

他一声都没出。

到了花园。叛军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莱尔停下脚步。科特撞在他背上,踉跄了一下。莱尔转过身,看着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

“我们既然是夫夫,就应该生死与共。”

然后他启动了空间裂隙。

黑洞。

坠落的过程中莱尔失去了意识。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政治计算,不是生存概率,不是塞拉斯。

是——这个雄虫被刀架着脖子拖了一路,一声都没出。

不是恐惧导致的失声,是某种莱尔看不懂的安静。

七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视野是模糊的。身体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侧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右腿没知觉,后脑勺有一片黏糊糊的温热,应该是血。

有人在旁边。

声音含混的,只截取到几个音节。然后靠近了一些,重复了一遍。

“……渴不渴?我给你——”

水。

训练营。午后。墙根下。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温度刚好。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指扣进面前那个人的衣服里,整个人压上去。

“琉……”

“琉……我好想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那个人僵住了。然后一只手很慢地、很轻地落在他的背上。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很快就没有意识了。

之后是碎片。

清醒和昏迷交替,每一次清醒都很短。

有人在喂他。苦的,涩的,糊状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在舌根上。他的喉咙排斥,呛了好几次,但那个人很有耐心,每次只给一点点。

有人在喂他别的东西。嚼碎的,糊状的,带着淡淡的肉腥味和木柴的烟熏气。一口一口地送到嘴边,等他咽下去再给下一口。

有人给他擦脸。湿的,凉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有一次烧得特别厉害。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也许是琉,也许是别的。一只手握住了他。他的手指扣上去,力道大得骨节发白。那只手没有抽走。

这些他记得。不完整,但记得。

真正醒来是一个夜晚,比上一次醒来好多了,疼痛也少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不再是一呼吸就刺穿的痛,右腿有了知觉,后脑勺的伤口在结痂。

他没有动,先是听——虫鸣,风声,旁边有人的呼吸声,平稳深长。

星光从棚顶缝隙里漏进来。旁边一个雄虫侧躺着,面朝他,离他不到一臂,睡的很熟。

莱尔看着那张脸,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挟持的和亲对象。

他的视线往下移,对方身上没有绷带,没有伤口,衣服有泥有草屑,没有血。皮肤完整,呼吸平稳。

毫发无损。

同一个黑洞。他差点死了,雄虫什么事都没有。

莱尔的视线回到雄虫脸上,停了两秒。

他记得上一次醒来喊了琉,这个人没有纠正。他记得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没有抽走。

他伸出手,抓住了雄虫的手腕。

雄虫的呼吸断了一瞬,醒了,看见莱尔睁着眼看他。

星光下两个人对视。

雄虫想抽回手腕,但莱尔攥得太紧了。

“松手,”雄虫说,“你该喝点水。”赫拉尔语的卷舌音被他咬得偏硬,元音拖得太长——虫族母语者的口音。但能听懂。

莱尔没有松手。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在抗议,但他撑住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科特的脸上。

冰凉的指尖触到脸颊,沿着颧骨缓缓滑下。他的目光追随着指尖——眉眼。鼻梁。嘴唇。眼睛。

颧骨的弧度不对。琉的颧骨更高,线条更锐利,眼尾上挑。这张脸是另一个种族的骨骼结构——更圆,更钝,不是异虫族面孔上会出现的形状。

不是琉。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指尖停在科特的下颌线上。

“琉……”

声音低哑,带着这些天没进水的干涩。

他靠了过去。嘴唇贴上科特的时候,对方的身体绷紧了。

科特推不动他——重伤未愈的雌性,力量还是远超雄性。他被压在身下,呼吸急促,但没有挣扎。

他知道面前的人不是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在做。

脑子里有一条很清晰的线——这个虫族雄虫穿过黑洞毫发无损,不正常,需要靠近,需要更多信息。这条线是冷的,是他熟悉的思维方式。

还有一条线不那么清晰——这个人在照顾他。他差点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

两条线搅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试探还是在抓住什么。

他没有去分。

他扣在科特衣服里的手指收紧了,力道比他打算的大了一些。

他喊了琉。很多次。

到后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困,是烧在往回翻。身体的温度重新攀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动作变得迟钝,呼吸变得紊乱。

他知道自己又要烧起来了。

最后他伏在科特身上,脸埋在科特的颈侧,呼吸又急又浅。体温烫得吓人。

他嘴里含混地喊了最后一声"琉"。

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八

再一次清醒的时候是白天。

阳光从棚顶漏进来,落在手背上。棚子里只有他。火堆旁的石板上放着食物和水。

他坐起来,比前几次轻松得多。拿起水囊喝了两口。

那一夜的后半段他记得不完整。记得手指扣在科特衣服里的力道比打算的大,记得烧回来之前有一段他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的时间。

醒来之后脑子把它归了一个类。策略性接触。必要的。合理的。

归完类他没有再想。

科特傍晚回来了。在棚子口停了一下,发现莱尔坐着了。什么都没说,走进来,蹲在火堆旁生火,处理带回来的东西。莱尔的份放好,自己的份拿着,坐在火堆另一边吃。

科特的手在火光下很清楚——指节上有磨破又结痂的茧,指甲劈了几个,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刚结痂。不像一个被养在宫殿里一年的雄虫的手。

科特吃完了,出去洗手,回来,躺下,睡了。

全程没有看莱尔第二眼。

莱尔能走动之后,有一天直接出去了。

科特不在。

他在山谷里走了一圈。地形比他想的要大。四面山壁陡峭,没有出口。底部有窄河,河边矮树,远处草地和密林。

然后他猎了一头东西回来。

山谷里有一种大型食草兽,行动迟缓,体型很大。莱尔即使在恢复期,处理这种东西也不费什么力气。一只手拎着后腿拖回来,丢在棚子前面。

科特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愣了一下,仰头看着那头比他大好几倍的东西,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蹲下来,拿出石片刀开始切。

切不动。

石片在厚皮上滑了一下,差点割到手。他停下来,看了看刀,看了看猎物,又看了看刀。然后换了个位置,从腹部薄的地方下刀,一点一点地锯。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切口参差不齐,大小不一,有些地方连着筋膜没剔干净。

但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用力。

莱尔坐在棚子里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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