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法庭上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值得他说。”
“包括你?”
“包括所有人。塞拉斯的世界里没有‘人’,只有‘变量’。每一个活着的虫子在他的模型里都是一个带有参数的节点:利益系数、忠诚度、可控性、替代成本。他的四十七年帝国经营,本质上是一个精算师在管理一张超大规模的电子表格。”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这一刻,我突然想到,某种程度上,莱尔也是一样的人——他会把自己的命放入棋盘,去看一个人的底线。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和他没什么本质区别。”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静,“我也计算。琉、夏尔、达恩、你——全部都在我的棋盘上待过。区别只在于我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换个位置,我做的事不会比他干净多少。”
我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不是自谦,不是反省,是一个在权力场里长大的人对自己的冷静解剖——他真的觉得自己和塞拉斯是同一种动物。
“你和他不一样,”我说,“塞拉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肋骨断了两根去计较,也不会因为那个人‘不想让丈夫脑子再坏一点’就去炸停机坪这种事而睡不着觉。你会。这就是区别。”
莱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不计较了?”
“……什么?”
“我会计较到你肋骨完全长好为止,长好之后再计较一段时间。”
“多久?”
“还没算好。”
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阿尔瓦家族发表声明,宣布艾伦·阿尔瓦退出继承人遴选。声明措辞极其简短,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礼节性的修饰语,显然是在律师团队的建议下以最快速度做出的切割。
十九岁的艾伦·阿尔瓦本人没有出现在声明中。
“他还好吗?”我问小A。
“公开信息显示他回到了阿尔瓦家族的领地,没有接受任何媒体访问。星网上关于他的讨论热度在退选声明后迅速下降。”
十九岁。被家族推上来,又被家族丢下。
“小A,匿名给他发一条消息。”
“内容?”
我想了想。
“就说:不是你的错。以后的路是你自己的。”
“……这次你又要保护谁?”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不需要理由。”
“已发送。”
遴选委员会的最终投票在审判结束后一周进行。
只剩一个候选人——卡西安·维特根斯。但按规则,即使只有一个候选人,遴选委员会仍需进行正式投票,且候选人必须获得过半数(五票以上)的赞成票才能确认。
这不是走过场。如果委员会认为唯一的候选人不合格,他们可以投反对票让遴选流程重启。
投票当天,莱尔没有出席。我也没有——肋骨的理由还在有效期内。
结果由达恩在当晚转达。
他走进寝殿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不是严肃,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柔和的东西。
“八比一,”他说。
“谁投了反对?”
“费尔顿。”
意料之中。费尔顿是塞拉斯阵营最后的残余,但一票反对改变不了任何事。
“杜兰投了赞成?”
“杜兰投了赞成。他投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在长老院弃权了十几年。今天投个赞成票换换口味。’”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肋骨立刻提醒了我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卡西安·维特根斯,”达恩的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铁板质感,“正式成为帝国继承人候选人。待完成六个月的考察期后,将正式获得继承人资格。”
六个月考察期,又是一段长路。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达恩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科特。”
“嗯。”
“停机坪的事。”他没有转身,“你做的不算蠢。虽然方式很蠢,但不算蠢。”
“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是。”
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