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这样的,”塞拉斯说,声音在引擎声中变得越来越轻,“不计算得失,只计算莱尔。当年我让他消失的时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是‘别让莱尔知道’。十年了,莱尔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攥紧了。
“你——”
“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我不后悔,有些——”他的目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最后关机前的最后一次屏幕闪动,“已经不重要了。”
引擎声到了停机坪边缘。刺眼的探照灯光穿透蒸汽照射进来,白色雾气中出现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达恩的声音从探照灯后面传来,像一块砸下来的铁板:“塞拉斯·克伦威尔。你被逮捕了。”
塞拉斯没有动。
他站在蒸汽里,探照灯从侧面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像一条从他脚下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裂缝。
“那两个虫族的人呢?”我问小A。
“在爆炸后逃向停机坪西侧。达恩的人已经截住了,没有抵抗。”
“飞船?”
“在重新计算降落点时被轨道防御系统的紧急协议锁定了——达恩在赶来的路上完成了三人联签,轨道防御重新激活。飞船目前被四艘军方拦截艇包围。无处可去。”
我闭上眼。
身体很痛——肋骨、肩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合金地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后背,蒸汽潮湿的水分凝结在脸上。
但痛意味着活着。
“小A。”
“在。”
“概率。”
“你现在要概率?”
“嗯。”
“塞拉斯被逮捕,虫族接应者被截获,飞船被锁定。通敌证据链从信号记录、白名单篡改、到人赃俱获,足够定罪。阿尔瓦家族作为塞拉斯的代理人将面临候选资格审查。遴选委员会目前只剩卡西安一个有效候选人。”
“概率是多少?”
“你赢了,概率不重要了。”
“念一下。”
“……97.3%。”
从14.7%到97.3%。
我躺在废弃停机坪的冰凉地面上,蒸汽在头顶慢慢消散,帝都的夜空重新露了出来。没有云,星星很亮,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扎满了针孔。
脚步声。
不是军靴,不是接应者的碎步。是一个人飞奔过来的、完全不顾仪态的、踩在合金板上乒乒乓乓的脚步声。
莱尔。
“他说过不离开皇宫——”
“他大概是在达恩出发后两分钟就跑出来了,”小A说,“没人能拦他,你知道的。”
他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摔了一跤——被地面翘起的合金板绊到了。一个帝国的王,全速奔跑,被一块破铁板绊倒,膝盖着地,然后立刻爬起来,扑到我旁边。
他的手按上我的肋骨的时候我嘶了一声。
“断了几根?”他的声音在发抖。
“两根,没有大碍。”
“你——”他的手指在我身上到处摸,检查伤口,碰到左肩的时候我又嘶了一声,他立刻缩回手,“你答应过我不拿命当筹码。”
“我没拿命当筹码。我算过了,87% 的存活率。”
“87% ——你觉得 87% 很高?”
“在前线的时候经常 30% 都不到。87% 已经很奢侈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胸口,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冰凉,一如既往。但这次那个冰凉在发抖。
“你答应过我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在蒸汽和引擎声和军靴踩踏声的包围中,只有我能听到。
我抬起右手——左手动不了,肩膀的伤——握住了他放在我胸口的手。
“我活着。”
“你活着。”
“所以我没有违反承诺。”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蒸汽在我们周围流动,探照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和贝恩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一样——我依然没有办法复述给第三个人听。
但这一次,我回答了。
也很轻。也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小A这一次没有记录心率。
也许是它终于有了点眼色。
也许是它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