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
不是帝国内部的权力交接,是和外部势力之间的——交接。
“他在卖国?”我开口,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陌生。
“不确定。但信号来源和塞拉斯府邸那四十秒能源峰值的时间差——精确吻合。他发出脉冲信号九小时后,边境出现异常信号。九小时,正好是定向能量脉冲到达中立星域边缘并收到回复的理论时间。”
“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不够定罪,但够我调动边境防御等级。第九哨站已经进入二级警戒。如果对方有任何越境行为,我的人会在三分钟内做出反应。”
“塞拉斯本人呢?”
达恩又沉默了两秒。
“他今天早上辞职后,离开了府邸。目前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一个在帝都生活了四十七年、掌握着无数秘密和暗线的前首席长老,在辞职后的第一时间消失了。
“小A——”
“已经在搜了。帝都全域监控扫描,包括我能黑进的所有民用和商用监控系统。目前没有发现他的生物信号。”
“他有反监控手段?”
“以他的资源和准备时间——当然有。他可能使用了生物信号屏蔽器,军用级别的那种。在市面上买不到,但如果他的外部联络对象能提供——”
“那就不是买不买得到的问题了。”
我走到莱尔面前,蹲下去,平视他的眼睛。
“莱尔,达恩说的对。我们不要出皇宫。”
“我不是在考虑出不出皇宫。”他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瞳孔底部的责任感,“我在想——如果塞拉斯真的联络了外部势力,那他交易的筹码是什么?他能给对方什么?”
“帝国的军事部署信息?边境防线弱点?政治内部的派系分布?”
“这些他都有,但这些不够。外部势力如果要和帝国内部的叛徒合作,需要的不是情报——情报他们自己也能搜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一个新政权的承诺。一个在帝国内部建立亲外政权的承诺。也就是说——塞拉斯许诺对方的不是现在的东西,而是未来的东西:如果阿尔瓦继位,新政权将在某些方面向外部势力开放。贸易、星域通行权、甚至军事合作。”
“阿尔瓦知道吗?”
“不重要。十九岁的孩子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塞拉斯以阿尔瓦的名义做了承诺,而对方相信了。”
我站起来,“那现在的问题变成了——遴选还继续吗?”
莱尔看着我,“必须继续。”
“为什么?如果我们公布塞拉斯通敌的嫌疑,遴选可以暂停,阿尔瓦的候选资格可以冻结——”
“然后呢?公布嫌疑不等于定罪。达恩说了证据不够。如果我们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暂停遴选、冻结阿尔瓦——塞拉斯正好拿到了他想要的叙事:‘虫皇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压对手,遴选是假公正’。我们一个月来搭建的所有东西全部崩塌。”
他说得对。
“而且——”他站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那种暴风眼中心才有的安静,“遴选继续还有另一个作用。只要遴选在走,阿尔瓦就还在台面上。只要阿尔瓦在台面上,塞拉斯就不会让外部势力提前动手——因为他需要遴选的合法结果来为新政权背书。没有合法性的政权更迭,外部势力也不会承认。”
“遴选本身变成了一条锁链。”
“对。只要我们不断这条链子,塞拉斯就被锁在‘等待合法结果’的轨道上。而在他等待的时间里——”
“达恩去收集足够的证据。”
莱尔点了一下头。
我看着他——三十二岁,脑伤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二,手指冰凉。在一个可能即将面临外部入侵和内部叛变的帝国中心,用遴选制度当锁链拴住一个叛徒的手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意味着遴选的最终投票必须在达恩找到确凿证据之后进行。如果证据先到——我们公布,阿尔瓦出局,卡西安自动当选。如果投票先到——”
“那就赌卡西安能赢。”
“九个委员里我们有五到六票的优势,卡西安应该能赢。”
“应该。”他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的确认,“政治里没有‘应该’。”
“那就把‘应该’变成‘一定’。”
“怎么做?”
“把遴选最终投票的日期——往后拖。”
他看着我。
“规则里有一条弹性条款,”我说,“遴选委员会在‘认为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可以增设审议轮次。不限次数,不限时间。每增设一轮就多几天——给达恩争取时间。”
“谁来提出增设审议?”
“洛芬。他是委员会里最年长的、最有公信力的成员。他提出‘希望更充分地了解候选人’,没有人能反对。”
莱尔沉默了十秒。
“联系洛芬。”
“我去起草消息。”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信任,有疲惫,有某种接近依赖的情感——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重新坐下去,拿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小A,”我在脑子里说。
“在。别让我更新概率,这个阶段的变量已经超出我的模型范围了。”
“我没打算问概率。帮我做一件事——从现在起,所有关于塞拉斯的监控数据,同步一份给达恩的军事情报系统。”
“直接给?不加密?”
“加密,但给达恩解密密钥。我们和军方的情报必须合流,各自为战的阶段过了。”
“收到。还有一件事。”
“说。”
“卡西安那边——他应该知道这些吗?”
我想了一下。
“不,他只需要做好他该做的事——在审议中表现出色,让委员会相信他是更好的选择。剩下的脏活,我们来干。”
“理由?”
“他是干净的,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如果让他沾上通敌、叛国、间谍这些东西——哪怕只是知道——他的判断和表现都可能受到影响。一个在台上讲改革方案的人,脑子里想着的应该是帝国的未来,不是帝国的阴沟。”
“你在保护他。”
“我在保护一个可能成为帝国下一任继承人的人。不是因为喜欢他——虽然他确实不讨厌——是因为他值得被保护成一个干净的继承人。”
“……你偶尔说出来的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偶尔?”
“大部分时候你说的话让我想关闭语音接收模块。”
“你没有语音接收模块。你是直接读我的神经信号。”
“所以我想关闭的其实是你的大脑。但这显然违反了系统保护宿主的核心协议。很遗憾。”
“……监控优先,少说废话。”
“收到。”
洛芬在收到消息后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明白了。
第二天,他在遴选委员会的例行通报会上提出:“鉴于两位候选人的施政理念存在显著差异,委员会有必要增设专项审议,就殖民区治理、军政协调和财税改革三个具体领域分别进行深度讨论。建议每个领域单独安排一轮审议,间隔不少于五天。”
三轮增设审议,每轮间隔五天,至少多出十五天。
委员会投票:七票赞成,一票反对(费尔顿),一票弃权(杜兰)。
通过。
十五天。
我不知道达恩需要多少时间来找到确凿证据。但十五天是我们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大窗口。
够不够——只能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