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没有回避,“两个都是。”
卡西安挑了一下眉毛。
“我需要一个对手来让遴选成立,”莱尔继续说,“但我不需要一个假对手。如果你参选,我不会在委员会里替你拉票,也不会在暗处给你铺路。你凭自己的能力争取——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输。”
“那你来找我的意义是什么?”
“告诉你这扇门是开着的,进不进是你的事。”
卡西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指。
客厅里很安静。学院区不像帝都中心那样永远有低频的城市噪音,这里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
“那篇论文,”卡西安忽然说,“关于长老院降低殖民区行政效率百分之二十三的那篇——我写了三年了,数据模型跑了十七版。结论每一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帝国的权力结构有系统性缺陷,长老院的存在是历史遗留问题而不是制度必需品。”
他抬头看莱尔。
“但我只能把它锁在抽屉里,因为我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学者。我的论文可以分析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分析一千遍也不能。”
“而参选可以?”
“参选至少让我有机会不只是分析。”
莱尔站了起来。
“七天后报名窗口开启,你有时间想。”
“不用想了。”
莱尔停下了脚步。
卡西安从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数据板,打开,转向莱尔和我。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格式非常规整——标题、目录、正文、附录。标题写着:《帝国行政体制改革方案(草案)》。
目录有十二章:从长老院职能重构到内阁权力边界划定,从殖民区自治权扩大到军政分离细则——每一章都有完整的论述、数据支撑和实施路径。
“这是我这三年写的另一个东西,”卡西安说,“论文不能发表,但方案可以留着。我当时想的是,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我看着那份方案的目录,心跳加快了半拍——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学者,这是一个已经准备了三年的人。他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一边写着不能发表的论文,一边写着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实施的改革方案——不是因为他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只是分析。
“小A,”我在脑子里说。
“在。”
“这个人。”
“我看到了,概率要更新吗?”
“不用,有些东西不靠概率。”
莱尔看完那份方案目录后,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施恩手势,是平辈之间的、对等的、真诚的握手。
卡西安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两个同一父族血脉的人,在一间堆满了书和数据板的小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握了手。
“报名的事我自己去办,”卡西安说,“不用你的人帮忙。我走正门进去,用我自己的名字。”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我选上了,你那份否决诏令还算不算数?”
“遴选规则第十五条,虫皇对遴选结果不持否决权。不管谁选上,我都不会干涉。”
“那如果我上台后要推动长老院改革呢?”
“那是你和长老院之间的事。”
“你不帮我?”
“你刚才说你要走正门用自己的名字。”莱尔松开手,微微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非常像三十二岁,“那你改革也用自己的手。”
卡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说。
“你也是。”
“我没变,我一直坐在角落看书。只是现在——”他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堆文献和那份改革方案,“书看够了。”
回去的路上,帝都的天空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帝都特有的白金色日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镀上一层冷亮的光。
莱尔走在我旁边,步伐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问。
“不像政客。”
“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看从什么角度。如果从赢得遴选的角度——缺点。委员会里九个人都是政治动物,一个不像政客的候选人很难说服他们。如果从当一个好的继承人的角度——”
他没说完。
“优点?”我替他接了。
“帝国不缺政客,缺的是看了三年问题、写了十二章方案、然后愿意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人。”
我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莱尔的脚步慢了下来。
“科特。”
“嗯。”
“你刚才在他家里,说了一句‘莱尔’。”
“你听到了?”
“你嘴唇动了,我不需要听到。”
“……你读唇术什么时候学的?”
“从你开始在我旁边自言自语开始。”他偏过头看我,日光在他蓝色眼睛里折出一个亮点,“你经常在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小声说话,嘴型很明显。”
我后背有点发凉。小A在我脑子里是默认内部通讯的,也就是说,只要我不特意出声,外人听不到我和它的对话。但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嘴唇微动,尤其在思考的时候。
“你读到过什么?”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大部分是你在自言自语分析局势。偶尔是数字。” 他顿了一下,“还有我的名字。”
“分析局势的时候提到你很正常——”
“不是分析的时候。是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是你跑完步坐在花园里喘气的时候。是你半夜醒来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
他转过头面向前方继续走,"你在不需要想起我的时候想起我。这件事你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沉默。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承认。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
帝都的白金色日光照在我们身上,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影子看不出谁是帝王谁是和亲的配偶——它们只是两个走在一起的人形。
“莱尔。”
“嗯。”
“莱尔。”
“……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频。
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非常慢地、像是怕吓跑什么东西一样——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冰凉。
一如既往。
我没有躲开。
我们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手指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条信号线在传递某种不需要破解的加密信息。
回到皇宫的时候,小A在我脑子里清了清嗓子。
它没有嗓子。但它模拟出来的那个声音确实有"清嗓子"的效果。
“两件事。”
“说。”
“第一,阿尔瓦家族在你们出门期间正式向遴选委员会秘书处递交了候选人意向书。艾伦·阿尔瓦,十九岁,远支皇族第三序列。意向书里的推荐人一栏——空白。”
“空白?”
“没有任何长老、官员或上将署名推荐。按规则,意向书不需要推荐人,所以空白不违规。但一个没有任何人公开背书的候选人——”
“要么是真的没人支持,要么是支持他的人故意不署名。”
“后者。塞拉斯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推荐人栏里。他需要保持距离。”
“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比较私人。你刚才在街上说‘莱尔’的时候,你的心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七。比你在战场上面对枪口时还高。”
“……你监测我的心率干什么?”
“系统自带功能,关不掉。另外,莱尔碰你手背的那三秒钟,你的心率峰值达到了一百三十四。”
“小A。”
“在。”
“闭嘴。”
“已记录在案。条目标签:‘情感里程碑·第十七次’。”
“你还有编号?!”
“我是系统,记录和编号是我的核心功能之一。要看完整列表吗?”
“不要,永远不要。”
“好的,已保存至加密档案。密码是你的名字加莱尔的生日。”
“我没有设过这个密码——”
“你没设,我设的。因为这是你最不可能忘记的组合。”
我站在皇宫的走廊里,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弱鸡逆袭系统。
真的很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