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素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还原了当年破才那句藏在心底、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过的话。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困在这里,无依无靠。”
“原来,我不是在伺候一个主子。”
“原来,我是在陪着我唯一的家人。”
“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以后,我护着他。”
“一辈子,都护着他。”
“谁也不能欺负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就算我自己受再多苦,我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因为……他是我的命。”
话音落下,小巷里一片安静。
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浮禾苗眼眶微红,轻声感叹:“原来……他也是这样可怜的人啊。”
“是可怜,也是重情。”觅素珍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放下了。那些怨,那些恨,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慢慢化成了护着朝财的心意。他是真的用心了,用命在护着那个孩子。”
“朝财有他在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浮鹤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是不是,打扰两位小姐聊天了?”
浮禾苗立刻回头,脸上露出娇俏的笑容,上前轻轻挽住父亲的手臂:“阿爹——我们没有说悄悄话啦。”
浮鹤丹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看着浮禾苗,语气认真,“苗苗,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有些话,阿爹要跟你说清楚。”
“我们浮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是普通人家。可你记住,就算我们不是大户人家,养活我自己的女儿,还是不在话下的。”
“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来没让你干过一点粗活,从来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
“你嫁到别人家,是去过日子,不是去看人脸色,不是去受气。”
浮禾苗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
觅素珍也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语气哽咽却坚定:“是啊,苗苗,你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到了婆家,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有人敢给你气受,有人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千万不要忍着,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爹娘。”
“大不了,这门亲事,我们不嫁了。”
“就算是天涯海角,娘也要把你接回来。”
“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永远是你的家。”
浮禾苗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轻轻滑落,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嗯!”
“我知道了,爹娘。”
“我会好好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拉长了身影,温暖而安稳。
而另一边,李朝财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破才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安稳,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李朝财身上,深沉,安静,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执着。
没有人知道,他五岁那年,藏在心底的那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一生,去兑现那句无声的承诺。
他是他的命,他是他的光,他是他一辈子的救赎。
觅素珍望着破才那始终黏在李朝财身上、半步不离的目光,心头轻轻一叹。
其实,她还藏着一件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很多年前,李朝财五岁,破才十岁。
自那日巷口她一番开导之后,破才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从前那个眼底还藏着怨、藏着不甘、藏着委屈的孩子,一夜之间沉默了下来。话少了,眼神沉了,脸上几乎再没什么表情,可唯独对李朝财的照料,细致到了骨子里。
吃饭、穿衣、洗漱、睡觉,他都守得滴水不漏。
别人只当他是怕了责罚,怕了打骂,唯有觅素珍清楚——
这孩子,是真的把心掏出去,拴在了李朝财身上。
她甚至在心底悄悄断定过一句话:
若是有朝一日李朝财没了,破才这个孩子,也一定会跟着去。
他们两个人,早就不是主仆,不是恩人,不是救赎。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命,谁也拆不开,谁也离不得谁。
那段时间,李朝财还小,具体几岁觅素珍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孩子正是最闹、最厌规矩的年纪。
李家大院深似海,规矩重得能压垮人。
几点起床、几点读书、几点吃东西、几步走路、几分坐姿,都有死规矩卡着。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些束缚,有一天傍晚,他实在憋得难受,趁着下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院子,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只是想喘口气。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跑,整个后院都乱了套。
等天色暗下来,李朝财玩够了、怕了,悄悄摸回院子时,刚一进门,就听见了鞭子破空的声音。
角落里,破才正跪在地上,被几个管事下人按着打。
十岁的孩子,身形还单薄,衣衫被鞭子抽得裂开,渗出血迹,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可他自始至终,没哭,没喊,没求饶,没挣扎。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压却不肯折腰的小树苗。
打人的管事气急败坏,骂声刺耳:
“你为什么没看好少爷!明明都说了,你不能离开他半步!他丢了,你拿命赔!”
破才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
他只是在等。
等他的小少爷回来。
李朝财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的身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见那粗厚的鞭子再次高高扬起,朝着破才狠狠抽下去——
下一瞬,李朝财想都没想,直接冲了上去。
“不准打他!”
小小的身影,硬生生挡在了破才身前。
“啪——”
厚重的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李朝财背上,皮肉一声闷响。
孩子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没退半步。
全场瞬间死寂。
破才猛地抬头,那双一直沉默、一直隐忍、一直平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
错愕、惊慌、无助、不敢置信,一层层炸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把将李朝财抱进怀里,声音都在抖:
“李……爷?”
他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这个他拼了命守护的小少爷,会在这一刻,反过来护着他。
旁边打人的下人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破才抱着怀里小小的、发烫的身子,指尖摸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
那是李朝财的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鲜红。
再慢慢抬起眼。
刚才还温顺隐忍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漆黑、冰冷、戾气翻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小兽。
那眼神,恐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没有吼,没有叫,没有骂。
可就是那样静静地、一字一句地看向那个打人的下人,目光冷得像冰。
谁也没听见他低声说了什么,
只有站在门外、全程偷偷看着这一切的觅素珍,被那眼神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后背发凉。
她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明白——
从今往后,谁动李朝财,破才会跟谁拼命。
谁伤李朝财,破才会让谁偿命。
他们两个人,早就性命相连,生死与共。
谁也别想再把他们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