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财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不算急,却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身旁跟着岁年、冉行、玉苑,还有一步不离身侧的破才,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糖葫芦、捏面人的摊子一字排开,烟火气裹着暖风,扑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李朝财正侧头听冉行说着方才戏楼里的趣事,脚下一个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对方身形稳当,只是微微一顿,李朝财倒是踉跄了半步,连忙抬手扶住额头,抬眼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怔住。
眼前这人,一身素色长衫,料子普通,却被穿得清挺利落。面容看着不过四五十岁上下,眉眼温和,鬓角不见半分霜色,一头黑发如墨,衬得整个人精神矍铄,气度沉静。那双眼睛,李朝财一辈子都忘不了——是小时候手把手教他吊嗓、教他身段、教他一字一句唱念做打的人。
心脏猛地一跳,李朝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颤。
“师傅?”
那人闻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朝财脸上,先是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
“嗯?原来还记得我。”
李朝财瞬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欢喜:“是啊!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浮鹤丹轻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又熟稔:“我出来走走,没想到竟能遇上你。”
李朝财这才回过神,连忙转身,对着身后几人笑着介绍:“这位,是小时候教我唱戏的师傅,姓浮,名鹤丹。”
岁年年纪小,性子活泼,一听是教李朝财唱戏的师傅,立刻瞪圆了眼睛,连连惊叹:“哇哇哇——原来是这样啊!嘻嘻嘻嘻失敬失敬!”
冉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举止温文有礼:“浮师傅,久仰,幸会幸会。”
玉苑也微微颔首,笑意温和:“浮师傅好。”
几人都看得清楚,这位浮鹤丹师傅,看着不过中年模样,一头黑发尤为亮眼,不显老态,反倒透着一股戏行里独有的清俊风骨,气质不俗。
李朝财与师傅寒暄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浮鹤丹身后望了望,开口问道:“师傅,我师娘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温柔婉转的女声,带着几分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是谁叫我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素雅浅碧衣裙,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一看便是性子柔和、待人亲厚的模样。她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姑娘,身着淡粉衣裙,容貌清丽,眉眼灵动,笑起来时眼角弯弯,透着几分娇俏与温柔。
两人衣着素净,不施浓妆,却胜在气质干净,容貌出众,一眼望去,便是赏心悦目。
李朝财一见,立刻喜出望外,快步上前:“师娘!师姐!”
他连忙回头,再次为众人介绍:“这位是我师娘,觅素珍,旁边这位,是我师姐,浮禾苗。”
浮家一家三口,个个容貌出众,气质清隽,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暗自赞叹。
浮禾苗性子爽朗,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目光在李朝财身上转了一圈,笑着开口:“小朝财,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李朝财闻言,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应道:“我们出来……呃,玩。”
觅素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你那个爹,终于同意你出来玩了……”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浮鹤丹立刻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话头,眼神轻轻示意。
觅素珍瞬间会意,不再多说。
李朝财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轻松:“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觅素珍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哦,对了,朝财,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师姐,要嫁人了。到时候记得来家里吃饭,喝杯喜酒。”
李朝财猛地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不敢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浮禾苗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风车,递到他面前。风车竹骨纸面,颜色鲜艳,轻轻一晃,便会吱呀转动,是小孩子最喜欢的玩意儿。
“自然是今年的啦。”浮禾苗笑着说,“给,拿着。”
李朝财看着那支风车,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送我这个。”
浮禾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在某人面前,你永远可以当个孩子啊。”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一旁沉默站着的破才,又看向岁年,轻声补充,“若是你不想要,便给那个小姑娘吧。”
李朝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过风车,转手递给了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岁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道别。
看着浮家一家三口转身离去的背影,玉苑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们出来这么久,时间还来得及吗?”
破才立刻应声,声音平稳:“应该是来得及的,李爷,先喝口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水囊,拧开盖子,双手递到李朝财面前。
只是,破才嘴上明明是在回答玉苑的问题,回答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李朝财身上移开过片刻。目光沉沉,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与执拗,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玉苑与冉行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言。
而另一边,浮家三人慢慢走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喧闹人群。
觅素珍望着李朝财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浮禾苗走在母亲身边,见她神色异样,忍不住好奇问道:“娘亲,你方才看着李朝财,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你之前还说,放心不下破才那孩子照顾他,怎么现在反倒松了口气?”
觅素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你不知道,破才那孩子,命苦。”
浮禾苗一怔:“命苦?破才他……他不是一直在李家当差吗?看着对李少爷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忠心耿耿,是后来的事。”觅素珍轻轻摇头,声音放低,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破才这孩子,五岁那年,就被送进了李家。”
“五岁?”浮禾苗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么小?”
“是。”觅素珍点头,眼底满是心疼,“五岁的孩子,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有一口热饭,有一处暖床,有人疼有人爱。可他呢?爹娘不要他了,家里活不下去,辗转几番,最后被送进了李家,成了伺候朝财的人。”
“朝财那时候,才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进了深宅大院,从此,就再也和自己的家人见不了面。不知道爹娘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听不到。从进李家的那一天起,他的命,就拴在了朝财身上。”
浮禾苗听得心头发紧,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那……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何止是可怜。”觅素珍声音微微发沉,“李家规矩大,等级森严,下人若是伺候不好主子,是要受罚的。朝财是李家少爷,金尊玉贵,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破才才五岁,就要学着抱孩子、哄孩子、喂奶、换衣服、日夜不离地守着。他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却要去照顾一个比他更小的婴孩。”
“若是有半点伺候不周,等待他的,就是打骂。”
“饿肚子,罚跪,挨板子,都是常有的事。”
浮禾苗听得心口发堵,眼眶微微发红:“怎么能这样……他那么小。”
“所以啊,那孩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觅素珍轻轻叹息,“他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他生来就要被爹娘抛弃,为什么他要小小年纪就进别人家当牛做马,为什么他要拼了命去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少爷,为什么那个人可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他却要活得连尘埃都不如。”
“他心里,是怨的。”
“怨自己的命,怨李家的冷,怨命运的不公,甚至……怨过朝财。”
浮禾苗轻声问:“怨李朝财?”
“不是恨,是不懂。”觅素珍纠正,“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守着这个孩子。为什么他五岁的年纪,就要承担起不属于他的责任。他那时候太小了,小到只会觉得,是因为这个孩子,他才过得这么苦。”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李家后院的角落里。”觅素珍回忆起当年的画面,眼神柔和了下来,“那孩子还很小岁,比你现在小得多,一个人蹲在墙角,手上还带着伤,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我看着心疼,就拉着他,跟他说了很多很多。”
浮禾苗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觅素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正是当年她开导破才的话。
“孩子,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年纪这么小,就要受这么多罪,换作是谁,都会怨,都会恨,都会觉得不公平。你没有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你不是生来就低人一等,你不是生来就该伺候别人。你也是爹娘生养的,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你值得被人疼,被人爱,被人好好对待。”
“你现在受的苦,不是你的错,是世道的错,是命运的错,不是你的。”
“你伺候李家少爷,不是因为你比他卑贱,是因为你在做一件很不容易、很了不起的事。你用你小小的肩膀,护住了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你守着他,不是因为你怕挨打,是因为你心善,你心软,你明明自己都过得很苦,却还是舍不得让那个小婴孩受一点委屈。”
“你可以怨,可以恨,可以心里不舒服,这些都没关系。你不用逼着自己懂事,不用逼着自己大度,不用逼着自己什么都忍。你只是个孩子,你有资格哭,有资格委屈,有资格说你不想这样。”
“但是孩子,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和那位少爷,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他从小养在深宅,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真心,没有陪伴,没有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他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和你一样,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人。”
“你被困在身份里,他被困在命运里。”
“你守着他,不是在伺候一个主子,是在陪着一个同样孤单、同样可怜的人。”
“你是他身边唯一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的人。你是他的依靠,是他的习惯,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不会抛弃他的人。”
“而他,也是你的光。”
“他或许不懂你受过的苦,不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他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最离不开的人。在他眼里,你不是下人,不是奴才,是家人,是唯一的家人。”
“你们两个,都是被这座大院困住的人。”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哭的时候,是你在哄;他笑的时候,是你在陪;他生病的时候,是你在守;他受委屈的时候,是你在身边。”
“你们不是主仆。”
“你们是彼此在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温度,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他离了你,活不成;你离了他,也回不去了。”
“你们是绑在一起的命。”
“苦,是一起苦;甜,将来也会一起甜。”
“别恨,别怨,别把自己的心封死。”
“你对他好,他心里都知道。他对你好,你也慢慢感受。你们两个,要互相护着,互相陪着,一起从这苦日子里走出去。”
觅素珍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完这些之后,又看着他,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浮禾苗连忙问:“什么话?”
觅素珍眼神悠远,轻声道:“我跟他说——李家就是个笼子,可你们,是对方的人,是光,是救赎。”
浮禾苗听得心头一震,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那破才他……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觅素珍微微抬起眼,望向远处李家宅院的方向,目光温柔,带着几分感慨。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朝着窗内看了一眼。”
“那时候,朝财正坐在屋里吃饭,安安静静的,小小的一团,安安稳稳。”
“破才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浮禾苗屏住呼吸:“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