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话,拙劣的、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谎话。
但他只能说谎,因为他不能说实话。说实话的后果,他承担不起,程真更承担不起。
程真没再追问。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然后,奶奶端着菜进来了,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些许尴尬的气氛。
吃饭吃饭。
奶奶摆好碗筷,招呼两人,程老师,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程真站起来,接过奶奶手里的菜碗:谢谢奶奶。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奶奶不停给柏里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县里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柏里闷头吃,食不知味,他想逃离这张桌子,逃离这个屋子,逃离程真温和却像刀子一样剐着他心脏的目光。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着,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饭吃到一半,程真忽然开口:对了,小满那篇作文,在市里得了奖。
柏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写我的那篇。
程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笑意,题目叫《我的老师是光》,写得很好,被选送到市里,得了一等奖。
柏里抬起头,看向程真,程真正在微笑,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在炭火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遥远。
《我的老师是光》。
小满写的。
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用稚嫩却真诚的笔触,写下了她对程真的敬仰和爱戴。
那是可以被允许的,可以被公开的,可以被赞扬的喜欢,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是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欢。
而不是像他这样,肮脏的,僭越的,见不得光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慕。
小满很高兴。
程真说,目光落在柏里脸上,她说要把奖状贴在教室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嗯。
柏里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她……写得很好。
你也很好。
程真忽然说,柏里,你一直很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柏里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他说。
声音绷得紧紧的,奶奶,程老师,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
柏里!
奶奶在后面喊。
但他没回头,径直冲出堂屋,冲进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抬头,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雾霭里,模糊不清。
就像他的未来,一片模糊,看不到出路。
他喜欢程真。
他不能喜欢程真。
所以他只能逃,只能躲,只能把那个他最想靠近的人,越推越远。
可逃得掉吗?躲得开吗?
他逃不掉。
只要程真还在这个村子里,只要他还住在这座山上,只要他还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就逃不掉。
就像现在,他站在院子里,却依然能听见堂屋里传来的、程真和奶奶说话的声音,温和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他亲手推开了一个人,那个人或许感觉到了,或许受伤了,或许……再也不会用从前那种毫无保留温暖的目光看他了。
这个认知让柏里浑身发冷,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汹涌的,瞬间就湿透了衣袖。
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咬着牙,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无声地,破碎地,哭了。
为他刚刚确认却必须立刻埋葬的喜欢。
为他亲手推开却永远无法靠近的光。
为他这无望的,绝望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爱而不得。
雪,终于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安静的,像一场盛大,却又无声的葬礼。
埋葬他十七岁冬天,这场无处安放的,轰然倾塌的……初恋。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