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那座山,回那个村,回那个有奶奶、有小满、有春妮、有铁柱、有……他的家。
程真站在窗前,看着雪,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明亮。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县一中,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响了。
柏里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考完了。三个月的高中第一学期,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交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嘈杂,但他觉得安静,心里很静,。
他走回班级,准备收拾东西,书包放在课桌里,几本书,几本笔记,还有那套程真送的习题册——已经做了大半,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他刚把书包拿出来,班主任王老师就走了进来,王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很和蔼,对柏里一直很照顾。
柏里。
王老师朝他招手。
柏里走过去:王老师。
刚才有你电话,王老师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看了看,是你哥哥打来的。
柏里愣住了,哥哥?他哪来的哥哥?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咚的一声,然后开始狂跳。
他说,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明天他来接你,让你别走,等着他。
柏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走廊里的喧闹,教室里的人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听不见了。
哥哥。
程真。
他说他是他哥哥。
他说他来接他。
他说让他等着他。
柏里?
王老师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是不是考试太累了?
柏里回过神,用力摇头:没……没事,谢谢王老师。
那就好。
王老师笑了笑,你哥哥很关心你啊,特意打电话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柏里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柏里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书包,指尖冰凉,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烫得他眼眶发热。
哥哥。
程真。
他来接他。
他真的来接他。
不是“不用来接我了”,不是“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是“我来接你,你等着我”。
柏里慢慢走回座位,坐下。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急着回家,喧闹声渐渐远去,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安静的,像在诉说什么。
他想,程真收到信了吗?应该是收到了,不然不会打电话。他看到“您不用来接我了”时,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皱眉?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还是决定要来?
他想,程真现在在做什么?在备课?在批改作业?在……准备来接他?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想得心跳越来越快,想得手心全是汗,想得眼眶越来越热。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三个月走过的路,像在沉淀这一刻汹涌的情绪。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床铺还整整齐齐,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花涌进来,扑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确认——是的,他要来了,程真要来了,那个照亮了他、温暖了他、让他想了很久的人,要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教学楼,近处的梧桐树,都覆上了厚厚的雪,像童话里的景象。
但他看不见雪,看不见树,看不见楼。
他只看见程真。
看见程真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看见程真在台灯下批改作业的样子,看见程真在晨光里对他笑的样子,看见程真在离别时说“我会想你的”样子,看见程真在生日那天给他送桂花糕、送习题册、送信、送毛衣的样子。
然后是程真开车的样子,双手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清晰而柔和,看见程真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靠在车边,在雪地里,看见他出来,笑,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然后说:考完了?上车,回家。
回家。
回那座山,回那个村,回那个有奶奶、有小满、有春妮、有铁柱、有……程真的家。
柏里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脸上,化成水,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
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在漫天飞雪里,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他来了。
他说他来接我。
他说让我等着他。
程真来接我了。
他真的来了。
虽然山路难走,虽然雪天危险,虽然开车很累,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我说“您不用来接我了”,但他听出了我没说出来的话——我想你来接我,我很想你来接我,我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瞬间,都想你来接我。
所以他来了。
柏里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程真送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叠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把程真送的那套习题册装好,放在旁边,把程真写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整理好,用红丝带系上,放在最里面。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着。
等雪停,等天亮,等程真来。
等那个说要来接他的人,穿越百里山路,踏雪而来。
等他来,带他回家。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绵密的,温柔的。
而那个站在窗前等着的少年,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太阳。
他在等。
等他的光,来接他回家。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