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程真收到信时,是上午十点,邮递员老张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停在小学门口,从绿色挎包里翻出一封信,隔着栅栏递进来
程老师,有你的信!
程真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上课。
听见声音,他放下课本走出去。
山里的早晨很冷,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从老张手里接过信,一眼就认出信封上那工整清秀的字迹——是柏里的。
指尖触到信封时,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谢了张叔。
程真朝老张点点头,把信小心地揣进大衣内袋。
回到教室,孩子们还在读书,稚嫩的童声在教室里回荡,程真重新拿起课本,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内袋里那封信像个小小的火炉,熨帖着胸口,温暖,却也让心跳快了几拍。
好不容易结束上课,他让孩子们自己温习课文,转身回了宿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坐在桌前,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但上面“云雾村小学 程真老师收”这几个字,写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程真用裁纸刀小心地裁开信封——他不舍得撕,怕撕坏了柏里写的字。
抽出信纸,展开。
只有一页,字迹密密麻麻,程真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读什么珍贵的古籍。
程老师,展信佳。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明天考最后一门,后天就放寒假了。
看到这里,程真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那就是今天,柏里正在考最后一门。
他继续往下看。
您不用来接我了,我问过了,有直达村里的大巴,每天下午两点有一班,三个小时就能到。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
程真眉头微皱,不用来接?那孩子想自己坐大巴回来?山路颠簸,冬天路滑,大巴车又旧又慢,他一个人……
但当他看到下一段时,眉头又舒展开来。
期末考的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很好,很好,很好。
三个“很好”,一个比一个用力,程真几乎能看见柏里写这三个字时的神情——一定是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笔尖深深陷进纸里,像要把所有的骄傲和喜悦都刻进去。
他继续往下读。
数学满分,物理九十八,化学九十五,语文九十二,英语八十九,年级第十二名,全班第三……
程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好,真好。
程真在心里说,他知道柏里聪明,知道柏里努力,但没想到能这么好。这成绩,放在县一中也是拔尖的。
最后是那四个熟悉的问题:奶奶好吗?小满、春妮、铁柱好吗?学校好吗?您……好吗?
程真的手指在“您……好吗?”这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墨迹在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淡一些,笔尖似乎悬停过,犹豫过,最后才轻轻落下,像怕惊扰了什么。
程真放下信纸,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那团温暖的火,此刻烧得更旺了,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立刻回信,想告诉柏里,奶奶很好,小满的作文又得了优,春妮画了幅雪景贴在教室墙上,铁柱的数学考了满分,想告诉柏里,学校很好,孩子们都惦记他,想告诉柏里,他……也很好,只是有点想他。
但他不能。
因为信寄出去,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而柏里今天就考完试了,明天就要回来了。
来不及了。
程真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
来不及写信,但来得及打电话。
县一中有电话,他知道号码——柏里入学时,他特意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快步走到教室办公室,他拿起手机,拨号。
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程真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这个时间,柏里应该还在考试,他挂断,等了几分钟,又拨。
这次响了五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县一中教务处。
是个女声,听起来有些年纪了。
您好,程真清了清嗓子,请问高一(三)班的班主任老师在吗?
高一(三)班?您稍等,我看看……王老师这会儿应该在监考。
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
程真握紧了听筒:我是……我是柏里的哥哥,他说出这个称呼时,心跳快了一拍,我想请王老师给柏里带句话,他今天考完最后一门,我想让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我想告诉他,明天我去接他,让他别走,等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柏里……哦,那个从山里考来的孩子是吧?成绩很好的。
行,我记下了,等他考完回班,我让王老师转告他。
谢谢您,程真松了口气,麻烦您了。
不客气,你是他哥哥?
嗯,我是他哥哥,程真重复了一遍,这次更自然了些,麻烦您一定转告,让他等着我,别自己坐大巴。
行,放心吧。
挂了电话,程真还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贴在耳朵上太久,有些发烫,他慢慢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哥哥。
他说,我是他哥哥。
这个称呼,既贴切,又不完全贴切,贴切的是,他确实像哥哥一样照顾柏里,关心柏里,疼惜柏里,不贴切的是,他对柏里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哥哥对弟弟。
但此刻,这个称呼最安全,最合适,最不会引起怀疑。
他走回宿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更仔细,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柏里写“您不用来接我了”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不想他来,还是怕麻烦他,怕他辛苦,怕山路危险?
柏里写“我考得很好,很好,很好”时,是不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笑,酒窝若隐若现?
柏里写“您……好吗?”时,是不是咬着笔杆,眼神飘向窗外,心里想的都是他?
程真不知道,但他想,应该是的。
因为如果是他,也会这样想。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再放回大衣内袋,信纸贴着胸口的位置,温暖,踏实。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远处山峦隐在雪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明天,雪应该会停吧,程真想,停了就好,山路好走些。
他要开车去接柏里,开那辆吉普,虽然颠簸,但结实。
他要带热水壶,路上可以喝,还要带些吃的,柏里坐车容易饿。
他要早点出发,赶在柏里考完前到。他要等在校门口,等柏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他要对柏里说:考得怎么样?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要问,听柏里亲口说,看柏里眼睛亮晶晶地说“很好,很好,很好”。
他要接柏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