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不必着急给我答案,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铁柱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哽出一个嗯字。
程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柱还站在原地,握着斧头,望着他的背影,雪落满肩头,像一尊沉默的、背负着整个过往和全部未来的雕塑。
春妮家在村子西头,更偏僻些,窗户糊着旧报纸,但收拾得很干净。
程真到时,春妮正坐在门槛上画画,用的是他上次去县城时带回来的彩色铅笔,纸是旧作业本翻过来的空白页,她画得很专注,连程真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画的是雪景。
程真没出声,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春妮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脸瞬间红了:程、程老师。
画得很好。
程真由衷地说。
蹲下身,平视着她:春妮,年后,你想不想去县里学画画?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迷茫,再变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挣扎。
她知道家里供不起,爹常年在外打工,娘身体不好,她能上学,已经是家里咬牙坚持的结果,学画画?那是城里孩子才敢做的梦。
程真看懂了她的挣扎。
他声音放得更缓:县里有少年宫,有美术班,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减免学费的机会,你的天赋,不学,可惜了。
同样的话,程真站起来,雪落在他的肩头,融化成深色的湿痕,不必着急给我答案,跟家里商量商量,也跟你自己商量商量,年后我还回来。
春妮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着唇,没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程真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盒完整的彩色铅笔,放在春妮手里:这个,给你,过年在家,多画,画山,画水,画你看到的一切。
春妮捧着素描本和彩铅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崭新的封面上。
程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雪又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程真拉高了围巾,埋头往学校走,脚印在身后延伸,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想起铁柱紧抿的唇和泛白的指节,想起春妮无声的眼泪和颤抖的肩膀,想起他们眼里那种深沉的,属于山野孩子的挣扎和渴望。
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柏里。
想起柏里也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眼里有光,也有挣扎,想起柏里离开时那倔强的背影,想起柏里信里那些克制而疏离的字句,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在那个令人窒息的雪天,柏里蜷缩在炭盆边,背对着他,肩膀无声颤抖的样子。
这三个孩子,像山野里三种不同的植物,铁柱是独自生长的树,沉稳,扎实,默默承担风雨,根须深扎在这片土地,却也渴望更高处的阳光,春妮是石缝里的花,敏感,脆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拼命汲取每一滴露水,想要绽放,而柏里……
柏里是藤,看似柔软,却能攀着一点点光,拼命向上生长,看似依附,却有着最坚韧的内心,只是这藤,如今攀错了方向,缠住了自己,也缠住了……他。
程真停下脚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痛。
年后我还回来。
这句话,他对铁柱说了,对春妮说了。
可对柏里呢?
他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有柏里,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县城?回到那个需要他,却又抗拒他的少年身边?回到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里?
他不知道。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路。
程真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白雪覆盖的村庄,看了一眼那间他待了两个冬天的学校,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根系满祈愿的红布条。
然后,转身,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村外,走向自己的车,回想,这个车还是得知柏里腿摔了,自己连夜开了十几个小时开过来的,走向那条通往山外,通往城市,也通往未知的路。
身后,雪落无声。
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村庄,覆盖了这个冬天,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深埋在雪下、悄然涌动的、春天的种子。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