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皇陵不仅仅是坟墓,那是皇权的象征,天子身后事,从来都是社稷根本。谁敢说不修?
堂官们面面相觑,磕头如捣蒜,七拼八凑地挤出一笔银子,星夜发往边关。
——五个月后,捷报传入京城。
匈奴右贤王部集结三万铁骑南侵,边关守军不足一万,诸将皆主坚守待援。
何利力排众议,趁夜色亲率两千轻骑沿河谷迂回两百里,绕至匈奴大军后方,先一把火烧了敌军的粮草辎重,又遣三百精锐乔装成匈奴溃兵混入营中制造混乱。
右贤王误以为主力包抄到了后方,仓皇下令撤军,阵脚大乱间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何利率众衔尾追杀四十里,斩首七千余级,俘虏战马牛羊无数,一战震动塞外。
三千对三万。以少胜多,奇袭破敌,打得漂亮至极。
比前世还早了小半年。
捷报入京那日,皇帝在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念完了战报,将折子往案上一拍,大笑三声:“好一个何利!”当即下旨擢升何利为镇北副将军,赐金百两、良马十匹、锦缎百匹,另加封其养父常志义为定边侯,满门荣宠。
朝臣们纷纷道贺,恭维之词溢了满殿。只有兵部尚书、忠勇侯张正清站在队列中,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沉了几分。
可谁也没想到,何利的谢恩折子递上来,竟是不要高官厚禄,求娶福安公主。
满朝哗然。
皇帝也大怒,笔从指间滑落,砸在御案上,溅出一团墨渍。
“岂有此理!”皇帝猛地一拍案,镇纸茶盏齐齐跳了起来,“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求娶公主?”
“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竟不认识自己是谁了吗?”
也不怪皇帝生气。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民间寻常百姓,也要三媒六聘、走个周全的礼数。
换到皇家,更是千般规矩万般讲究——就算皇帝心里知晓两个孩子心意相通,那也该由皇帝先流露出招驸马的意向,再由臣子循着风向委婉求娶,彼此心照不宣地走完几遍过场。
哪有大咧咧的自己上奏折求娶的?这简直是对天家的蔑视、是把皇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此时门口传来了喧哗声:“父皇,儿臣求见。”
“让她滚回去,问问她公主的脸面要不要了。”
人家刚求娶,她就来巴巴的答应,皇帝的公主上赶着吗?
福安也知道这件事有失稳妥,可是她也等不及了,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父皇不见我,我就长跪不起。”
张永昌贴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只见公主是真跪下了,连忙出去劝阻,道理软的硬的齐上的劝,奈何公主倔强的厉害。
皇帝更生气了:“去告诉她,再跪这辈子都别见何利了。让淑妃过来把她带走,顺便问问她是怎么教孩子的。”
——
边关军营里,常志义拿着皇帝押送何利进京的命令,先是怔了一炷香的功夫,随即勃然大怒,把何利叫进帐中,一个字没问,军棍先伺候上了。
八十军棍,一下没少。
何利跪在帐中一声不吭,脊背挺着,军棍落在背上闷响如擂鼓。到后来军袍都渗出了血,他还是没动,也没求饶。
常志义打到最后手都在抖,扔了军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皇上要是降罪下来,整个边军都要被你连累!你求娶公主?你凭什么?你是忘了自己的出身吗?你可知道公主乃是天子掌上明珠,你、你——”
骂到后来常志义自己骂不下去了。他太了解何利,知道他受过的苦,也更心疼他不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当一回事。
何利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义父……若有罪,我一人承担。”
常志义转过身去不看他,过了好半晌,哑声说:“去上药,过几天就出发进京,向皇帝请罪。”
八十军棍的伤,饶是何利铁打的身子骨,也是进气多出气少,趴在营帐里三天没能下地。
等到稍微好点,就踏上了进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