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后，皇帝摆驾往皇后宫中去了。

帝后之间情分并不深厚，不过是年少结发的体面撑着。来皇后这里，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皇后心里明白，不等皇帝开口，先将今日赏花宴上各府公子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末了补了一句：“福安看着兴致不高，席间也没跟谁多说几句话，倒是一个人在暖阁那边躲了好一阵子。”

皇帝端起茶盏“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皇后原想试探着说“要不改日再办一场”，见皇帝这副神情，便把话咽了回去，只笑道：“福安那孩子眼光高，寻常子弟入不了她的眼，也是好事。”

皇帝没接话，又喝了半盏茶便起身走了。

出了皇后宫门，夜风迎面吹来，皇帝脚步慢下来，忽然问身侧的张永昌：“福安多久没来跟朕请安了？”

张永昌掐着指头算了算：“有小半个月了。”

皇帝哼了一声。

后宫佳丽三千，政务繁忙，莫说妃嫔，便是皇子皇女，一两个月见不着父皇也是常有的事。可福安不一样，她自小便是个三天两头往御书房跑的，送一碟新做的点心也好，拿一幅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画来献宝也好，总要在父皇跟前晃一晃才罢休。

小半个月不见人影，倒是稀罕。

“忙什么呢？”皇帝语气随意。

张永昌躬身答：“听说出宫了几次。”

“见得谁？”

“见过几次周翰林，安抚过一次汪姑娘，还有两次……”张永昌顿了一下，“见了何将军。”

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悠闲，谁都不落下。”

张永昌知道皇帝这是想公主了，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现下天还早，不如陛下去淑妃娘娘宫里坐坐？”

皇帝没吭声，但脚步已经转向淑妃宫中的方向。张永昌松了口气，招呼内侍们跟上。

长乐宫门口，李玥正踩着石阶下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身上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倒有淡淡的檀香味。她看见御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上下打量她：“这是做什么去了，一身素净？”

“陪太后娘娘礼佛去了。”李玥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儿臣想着马上就是万岁节了，儿臣所有东西都是父皇给的，没有什么好送给父皇的，便去佛前替父皇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着递上来。那锦囊是杏黄色的，针脚不算太齐整，明显是亲手缝的。

皇帝接过来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枚青玉平安符，玉质温润，符上的朱砂字工工整整，是慈恩寺高僧的手笔。

慈恩寺的平安符抄七日经文、跪满九十九个蒲团、再亲手点燃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才最灵验。

皇帝攥着锦囊，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稍霁：“算你还有孝心。”

“父皇这是什么话，”李玥睁圆了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我什么时候没孝心了？”

“再过几年就要嫁出去了，”皇帝把锦囊仔细收进袖中，语气漫不经心的，“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回宫看你父皇。”

李玥愣了一下，正要辩驳，长乐宫的宫门从里头开了，淑妃身边的贴身侍女走出来，朝皇帝和李玥分别福了一礼，笑道：“陛下、殿下，夜风凉了，娘娘请两位进去说话。”

内殿里已经摆了膳。淑妃亲自布菜，李昀规规矩矩坐在下首，看见父皇来了便起身行礼。

皇帝考教了他几句功课，李昀答得头头是道，皇帝微微颔首。

淑妃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烛光映着她依然姣好的侧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回了御书房，皇帝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给远在边关的常志义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是京城见过何利几面，觉得此人堪用，让常志义多留意栽培。

常志义收到信时一头雾水——他本待何利就亲厚，只是从不敢逾矩，如今皇帝特意来信叮嘱，倒像是要他格外重用似的。他揣着信反复看了三遍，实在想不出其中深意，只能暂且揣进怀里，想着往后在军务上对何利再宽厚几分。

在户部压了将近半年的边军请饷折子，忽然被皇帝亲笔批了红。

户部上下措手不及，堂官们哭丧着脸说今年各处都要钱，收成不好、洪涝要赈灾、皇陵要修缮，上个月官员的俸禄还没发，银子实在腾挪不开。

皇帝听完了，把朱笔一搁，淡淡道：“既然如此劳民伤财，朕的皇陵就先不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