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柾：“你说什么！！”
艾意眼神未动，语调平稳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就是个二流货色。”
他从关公像上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最初的觉醒实验，要是我和艾依没能成功觉醒意识，你跟你的绑定体当天就被当成淘汰样本处理掉了。你搞清楚，实验室爆炸跟我是否选择救人，本来就跟你这个失败者没多大关系，因为从一开始，你的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忆柾：“……”
“爆炸反倒打破既定流程让你存活，你该认清现实心存庆幸，而非毫无逻辑地将我视作复仇目标，不是吗？”
“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忆柾的声音撕裂般嘶哑，泪水混合着脸上疤痕的刺痛滚落，“我从来就不需要你打破什么既定流程！我根本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能和翟柾一起，就算是被当成垃圾处理，就算是被那场大火烧成灰烬，我都心甘情愿！”
她猛地揪住自己的斗篷，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灌满了蚀骨的绝望与痛苦：“可我活下来了！偏偏是我活下来了！”她的嘶吼陡然转为崩溃的呜咽，字字泣血，“活下来的人，注定要背着和他有关的所有回忆反复煎熬，被蚀骨的痛苦缠到喘不过气，还要把这满腔的恨意刻进骨子里，拼上这条残命也要找到凶手，让他为他偿命！！”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震在了原地，沈岚更是听的泪流满面。
黎珂他太懂这种感觉了，死亡永远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留下的那个人，要独自守着满是缺口的回忆，在无数个深夜被思念凌迟，看着熟悉的一切却物是人非。
父母的离去，自己就是靠着仇恨苟活下去，而那次艾意的意外，更让他绝望。
黎珂望着艾意的侧脸，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失去了艾意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明明心早就随那个人一起死去，却还要拖着一具空壳，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日复一日背负着思念与痛苦，永远活在无法愈合的遗憾里。
艾意极轻的咬了咬下唇，眼睫垂落时掩去一瞬复杂，再抬眼，他脚步轻缓地走到忆柾面前，“可是心心，你的复仇从根本上就是个斯德哥尔摩患者的歇斯底里。”
忆柾猛的僵在原地：“！！！你刚刚叫我什么？心心？”
艾意抬抬手，指尖先在她手腕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半秒，才牵过她的手腕，缓缓摊开她的掌心。
他指尖极轻地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勾勒着某种图案，这个动作可以说是非常的亲昵，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忆柾随着他在手心里画的每一笔，越来越震惊的看着艾意：“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和翟柾的暗号！是不是他告诉你的！他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是仿真人数据库里对外开放的基础数据资源，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艾意瞬间收回手，脸上最后一丝刻意的温度也彻底褪去。
忆柾：“什么！！！”
“你的绑定体……也就是所谓的翟柾，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觉醒过意识，这种未觉醒意识的仿真人，与阿尔法工厂流水线上量产的上亿个产品没有任何区别，那些你以为独属于你们的时光，那些专属记忆，其实全是数据库里所有仿真人都能浏览、都能套用的公开数据，连半分特别都没有。”
艾意面无表情，看着她的眼神近乎残忍：“那些年你在实验室和他共度的日日夜夜，一起熬过去的实验，他对你的好，对你的迁就，对你的陪伴，全都是因为他对你绑定的是爱人程序。”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那个名字，“正如你们的实验组名一样，Devotion investigation……挚爱研究。”
忆柾沉默在原地：“……”
张时京啧了三声，语气唏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资本抢资源抢红了眼，拿活生生的人当实验耗材，毁了人家一辈子不算，连真心相待的感情都磋磨得面目全非，说到底，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太惨了。”
李锦年侧过脸，目光落在地板上倒映的卡车火苗上，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自言自语：“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早一步摸清真相，是不是所有悲剧都能避免，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落到这般境地……”
张时京愣了愣：“锦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艾意方才的话，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对你，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李锦年没有接话：“……”
“呕——！”突然，忆柾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声陡然响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她死死撑着关公像的基座，一遍遍干呕着，每一声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狼狈。
季烨辰皱着眉别过脸，实在听不得这惨状，沉声道：“你毒发了？要不先撤出去，这里交给我，这群人我来处置。”
忆柾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弓着背，半晌，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笑，“是数据又怎么样？他对我的好，我们一起熬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够了，这样就够了！”
她佝偻着身子，眼神死死盯着艾意，淬着不死不休的恨意，“你杀了翟柾的仇，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须报！”
说完猛地转头看向季烨辰，“既然他仗着自己是仿真人不怕细菌，就敢对我们痛下杀手，那咱们也没必要留余地了！！”
季烨辰推着季研的轮椅往后退两步，他意识操控着赵春义：“杀了他们所有人。”
赵春义全身上下瞬间冒出数以万计的尖刺。
“林弋，你俩过来！”
沈岚呵斥一声，周身能量骤然暴涨，青绿色藤蔓从右手袖口弹射而出、瞬间窜至数米长，带着呼啸的劲风缠向黎珂与艾意，猛地将两人往回拖拽！同时左手的藤蔓又如闪电般卷住李锦年和张时京的腰腹，狠狠将两人拽到自己身后。
下一秒，十根主藤蔓轰然交织，密密麻麻的叶片疯狂增生堆叠，瞬间凝成四面两米多高、泛着冷光的厚实藤盾，死死挡在众人身前。
密不透风的叶片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黑暗中大家纷纷伏低身体。
这时，只听雨打芭蕉似的，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赵春义向着众人射出的尖刺。
“听听这声音，这密集度……”张时京难得正色，声音嘶哑着低语道：“现在除了锦年和艾意，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扛不住蓝环章鱼的神经毒素，沾到就死，没有活路！”
“那怎么办！”沈岚整个人都承受着大量尖刺射过来时的冲击力，她咬了咬牙，“黎珂，你还能打吗？怎么伤成这样都不赶紧扎根补充能量治疗自己？！”
黎珂呸出两口带着碎肉的血水，“他妈的地下都挖了两层，根本没有土壤来给我扎根，你让我吸混泥土吗！”
沈岚语塞，刚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传来，尖刺攻势愈发凌厉！
藤盾上的叶片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幽蓝尖刺几乎要穿透藤盾缝隙，她不敢有半分停顿，拼尽全力催动体内能量，新的藤蔓疯了似的从破洞处钻出，飞速填补缺口，叶片增生与尖刺破坏的速度几乎持平，每一次填补都伴随着她痛苦的闷哼。
“现在这情况，沈岚也撑不了多久……”李锦年摘下眼镜，指尖在镜片上飞快一擦，目光精准锁定艾意：“这里只有我能感应到赵春义的大脑和心脏的位置，让我去……”
还没等黎珂开口，张时京先说话了：“你怎么去！你的血液只是可以免疫蓝环章鱼的神经毒素又不是免疫伤害！还没靠近就被密密麻麻的刺给捅死了！”
“不用我靠近……”李锦年侧头转向那个犰狳改造人的方向，“只需要把那人的枪抢过来就可以了。”
艾意按住李锦年的手，“没什么意义，就这种密度的毒刺，你根本没有时间瞄准，不出一秒你全身都会被射穿。”
“那怎么办！”沈岚浑身发抖，显然她的能量已经快要用完，就这短短的五分钟不到，她手上的藤蔓已经暴涨至少几公里了。
“我来掩护锦年。”突然黎珂喘着粗气说道。
艾意：“……”
黑暗中，黎珂看不清楚艾意的脸，但是他能感觉出那人正看着自己。